[2004-12-07] 人物春秋：歎辛笛 放大圖片
辛笛在書房中
鍾 文
1985年，香港召開一個香港文學研討會，內地就邀請了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王辛笛。我們不約而同地去了香港，又同住在香港大學招待所的一個套間裡，接觸的時間長了，當然談的話也多了。從他的出身、家庭，到出國，到解放、文革等等。
隱身在啤酒花裏
總的來說，王老的一生相比較他這樣年齡的知識分子是比較風平浪靜的。雖然文革中抄過家，但總體比較平平穩穩地過來了。問題是：如此一個英美文學的海外留學生，一個詩才，一個學貫中西、古典修養深厚且西學也特別精通的人才，在整個中國文學界也是翹楚中的翹楚，但解放以後卻去做了啤酒花的採購工作。
我把此問題問王老，王老說是自願的。自願的！這是一種怎樣的自願？那是不是驚嚇於時代周遭的環境與壓力，品出了悲與歡的因果無常關係以後，不得不為之的自願吧！他突然從一個文學之神的崇拜者轉而到一個只是偶爾寫寫古詩、也不傳之於人這麼一個份上去了。他的確是謹慎得很，膽小得很，但從深處想，還是很有道理，也很有遠見。所以才換來了平平穩穩，沒有大的坎坷，沒有大的痛苦的一生。對時代而言，這真是一個浩歎，對他個人而言，則又是一個萬分的幸運。王辛笛，從他三、四十年代的詩作及當時一幫世界級的現代詩人，如艾略特、霍普金斯、奧登對他的直接影響，直接的文學哺育。有如此的天賦，又有如此好的後生教養，理應是能開一個中國現代詩歌潮流的大師，但剛剛開了個頭，就引身而去了，不知去向。到了80年代才知道他這幾十年是隱身在一個國家公司裡做啤酒花。
弦亦是追隨者
1985年我與王辛笛在香港文學的研討會上，都作了長篇發言。我講了當代的中國新詩的狀況，與香港的當代詩歌作了一點比較。王老的發言是把香港文學與中國三、四十年代他這一輩詩歌的承繼關係作了比較。出席這個研討會的人大多都知道王辛笛，因為基本都讀過他的詩歌《手掌集》等的香港「盜版」。（文革間，不知從何渠道獲知王老被「革命」而死，香港的詩迷們於是從互相傳抄《手掌集》到乾脆自己影印《手掌集》）香港的這幫王老的崇拜者（包括香港當代文學中頗有聲名的黃繼持教授、盧瑋鑾教授、梁秉鈞教授、葉德輝先生等）據他們介紹，他們在文革中曾得到消息，說王老被紅衛兵鬥死了，於是他們在香港還開了一個王辛笛追悼會，緬思王辛笛的生平與詩作。他們還介紹台灣著名現代派詩人弦先生十足是王老的追隨者。據弦自己向外人說，他當年抗戰爆發開始逃難，匆忙之中什麼東西也來不及拿，就懷惴了一本《手掌集》出外流浪了。弦的詩作開了台灣現代派詩的先河。恐怕追溯起來，這個弄潮兒的發動現代詩潮的最早源頭可能就是《手掌集》中的《航》吧。）這次研討會上有不少人是從香港報章報道王辛笛參加《香港文學研討會》而尋來拜會這位世紀老人的。開會、發言、宴席，五天時間我們就這樣緊緊張張地過了。王老那時已經70幾歲了，說話有啞聲，但中氣還旺。
詩人總被金錢擾
只是一天晚上被香港朋友宴請回來，我看他的臉色陰沉，心情不佳。第二天他告訴我，昨天見到的是原來他在上海金城銀行做襄理時候的一個部下的部下，這次聞聽王老來港，這位銀行裡人擺出一個香港金城銀行負責人的身份，居高臨下地來宴請原來的上司。王老肯定對此聯想對比多多，當然形成了壞心情。王老當年是可以隨銀行去香港的，但他為愛國留下了。還把家裡人的全部在海外的遺產15萬美元捐給了國家。當時的政府開始還不敢要這筆鉅款，王老一家堅持再三，政府才收下。記得八十年代這個消息方始在報紙上宣傳，但這一宣傳卻使王老應招不暇了。寫詩人大凡是窮得多，詩之工後窮嘛。聽聞這個消息，不少年輕人紛紛給王老寫信，直接或間接地要求資助。他們的推理很簡單——你當時捐了15萬美元（相當於現在的1,500萬美元還多），肯定是自己留下了大塊，給政府捐了小塊。那麼，王老無疑是詩界的特大富翁。無奈之下，王老還是資助了不少。據我了解，他那時候經濟狀況已有點窘迫之感了。拿著五十年代的工資，生活按八十年代的生活指數，窘迫了還不敢說。（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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