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22] 血防憂思錄之一：血吸蟲復熾 威脅六千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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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涂　俏、鍾雪冰、余　鯤

　編者按：與愛滋病、SARS並稱為人類頑疾的血吸蟲病，近年再度大面積侵襲神州大地。內地12省出現血吸蟲疫情，6千萬至9千萬人口身處血吸蟲威脅之中。

　許多人都記得毛澤東主席有關滅除血吸蟲的兩句詩：「借問瘟君欲何往？紙船明燭照天燒。」可是，沒有多少人記得毛澤東還說過：「就毀滅我們的生命而言，八國聯軍、抗日戰爭，都不及血吸蟲！」正因為深知血吸蟲的危害，毛澤東才在1958年7月1日看到江西省余江縣消滅血吸蟲的喜訊之後，夜不能寐，欣然命筆，寫下了膾炙人口的《送瘟神》詩篇。

　可惜的是，46年以後的今天，人們發現，這殺人奪命的瘟神不但從來就沒有遠離中國，而且時伏時起，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勢。11月中，本報兩名記者頂著蕭瑟秋風，前往湖北、江西、江蘇、上海和北京採訪。

　她們深入水網鄉鎮，分赴醫療研究機構和政府部門，採訪了70多位病人、專家、衛生官員和血防人員，整個採訪歷時18天。

　由今日開始，我報將一連三天，從「危害」、「成因」、「隱憂」三個方面，逐一為讀者報道我們的所見、所聞與所思。

　11月4日上午，記者來到位於長江中游的湖北省江陵縣普濟鎮城巷村，看望17歲的少年余景崗。他是血吸蟲晚期病人，剛切除了脾臟。有氣無力的他向記者說：「這地方到處都是有釘螺的疫水，防不勝防。明年如果我身體好一些，一定要走，跟哥哥去湖北沙市打工。」

17歲少年的哀痛

　談蟲色變的余景崗一家四口，除了在外打工的哥哥，全是慢性血吸蟲病人。被血吸蟲感染的那年，余景崗才8歲，此後便日見消瘦，四肢無力。多年受寄生在體內的血吸蟲折磨，余景崗發育嚴重不良。站在記者面前的他，孱弱瘦小，身高還不到1米50，被記者誤稱為「小朋友」。15歲那年，病情日益惡化，嚴重的腹水令肚子慢慢脹大起來，像頂著一個熱氣球，肋骨卻歷歷可數。每天只能躺在床上，下地站立不能超過一個小時。去年4月，他在醫院住了兩個月，今年6月再度發病，脾臟破裂大出血，被抬進湖北省江陵縣血防醫院搶救時，血色素僅剩3克，命懸一線。哥哥余景軍為籌錢救弟，給老闆下跪，才賒下全年4000元薪水付了醫藥費。

　然而禍不單行，余景崗的父親、58歲的余章新上個月又因血吸蟲病引至大出血，被鄰人送到醫院搶救，同樣做了切脾手術。余景崗告訴記者，他的母親是聾啞人，血吸蟲病也已經到了晚期。

家家戶戶有病人

　在城巷村，記者見到了40歲的熊梅珍。自22歲嫁到此地，她見證了一撥又一撥的感染者和「晚血」病人。由於經濟困難，她只捨得給一子一女花錢做「預防」，卻不捨得給自己治病：「我們村裡家家有病人，戶戶有晚血。」

　熊梅珍所在的江陵縣，是湖北省血吸蟲疫情最嚴重的地區之一。血吸蟲防治人員中，流傳著三句話：「全國看兩湖（湖南，湖北為全國重疫區），兩湖看「四湖」（洪湖，長湖，三湖，白鷺湖，均為湖北省內陸湖），「四湖」看江陵」。可見江陵縣的血防形勢尤其嚴峻！據江陵縣血防辦黃主任介紹，該縣人口40萬，血吸蟲患者達17,000人，晚血病人878人。在湖北省的重症患者4,881人中，江陵縣的晚血病人就佔了五分之一。

實際病患恐逾百萬

　小小的江陵縣，僅僅是內地眾多血吸蟲流行區的縮影。在上月23日安徽蕪湖召開的中國血吸蟲戰略持續發展研討會上，來自內地的50餘位專家代表，均對血防形勢的嚴峻心懷憂戚。

　官方資料顯示：截止2004年11月，全國有427個縣（市、區）存在血吸蟲疫情，生活在疫區的人口約有6500萬。根據不同的統計途徑，中國受血吸蟲病威脅的人口在6500至9903萬之間。受感染者84萬人，「晚血」病人2萬人。血吸蟲病尚未得到控制的地區，主要集中在長江流域的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蘇、四川、雲南7個省的110個縣（市、區）。其中，洞庭湖、鄱陽湖的江湖洲灘地帶，四川、雲南的部分山區為重度流行區。但據專家稱，實際患病人數估計可能超過百萬。

　血吸蟲，這個遊蕩華夏大地上千年的瘟神，在數十載稍隱魔蹤之後，又一次張開了那沾滿鮮血的魔爪。

疫水「包圍」長江沿岸20市

　武漢東湖湖畔一幢三層辦公樓裡，湖北省疾控中心副主任、省血防辦主任戴裕海對著那全省疫情圖眉頭深鎖，圖上那以紅色標示的血吸蟲流行區片片相連，令戴裕海感到自己和省血防辦，恍如一葉孤舟陷入了疫海。據官方自己的統計，1990年至今，武漢市已有28.7萬人感染血吸蟲病。目前全市仍有38萬人受到血吸蟲病威脅。戴裕海在辦公桌與疫情圖間狹小的空地來回踱步，憂慮地對記者說，除江漢區和橋口區外，整個武漢都被疫水包圍了！

　當記者追問：「包圍」是一個什麼概念時，戴裕海指著疫情圖下方的表格算了一筆帳：2001年，武漢市釘螺面積20萬畝、血吸蟲病人近2萬人、血吸蟲病牛1,127頭，而武漢城區的各項指標分別佔全市的1/5、1/4和1/3。他還透露，1989年在武漢市中心的楊園、武鋼地區發生了一次大規模急性血吸蟲感染事件，當時300多名居民難耐酷暑，下江游泳，導致集體中招……

南京血吸蟲病大反彈

　血吸蟲瘟神不再像人們想像中的僅僅在鄉鎮、漁村，它正在向城市的心臟逼進。

　在長江下游的古城南京，血吸蟲疫情出現大反彈。南京11個區縣及沿江開發區共計65個鄉鎮，330個村發現疫情。市中心的鼓樓區、白下區以及明年全國第十屆運動會主體育館所在地建鄴區都發現傳播疫病的中間宿主釘螺。江蘇省2.5萬多名血吸蟲病人中，南京有1.2萬人；全省現有釘螺面積7,500多萬平方米，南京佔6成。

長江下游疫水泛濫

　滾滾長江在下游地區成為濃度最高的疫水，已不是聳人聽聞的評價。2000年，一位叫徐國餘的研究員在長江南京段及通江河道做生物實驗，結果發現，投入江水中的哨鼠，血吸蟲病感染率竟高達39.1%-64.4%！

　從中國東南12省疫情圖上可以看出，長江中下游20多個大城市深陷在醒目的紅色流行區標誌中。中國疾病控制中心寄生蟲病研究所研究員、有著40年血防經驗的老專家鄭江，對記者掰著手指細數這些城市的名字：荊州、仙桃、黃石、孝感、武漢、潛江、咸安、岳陽、益陽、常德、長沙、南昌、九江、馬鞍山、蕪湖、安慶、銅陵、鎮江、揚州、南京。

　鄭江強調，中國日益嚴峻的血吸蟲病疫情中，城市擴散化趨勢必須引起重視。血吸蟲疫情沿長江主紐帶蔓延，兩岸數十座城市是長江流域經濟發展的支柱，更是全國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疫水橫流，將造成何等損失？

全球每年20萬人死於血吸蟲

　「我們注意到近年中國血吸蟲疫情復發，特別是長江流域一些地區蔓延。」世衛駐華代表處寄生蟲病專案負責人吉爾博特捷夫博士接受本報記者專訪時透露，世界衛生組織對中國血吸蟲病疫情深表關注。

　吉爾博特博士介紹，目前全球有76個國家、近2億人口受到血吸蟲病威脅，其中85%的患病人口分佈在非洲。他坦言，多年來人們低估了血吸蟲病的危害。很多國家和地區對血吸蟲病疫情嚴重性的判斷往往只注重當前的資料，並沒有充分考慮到它的後遺症、潛在的隱患和防治的長期性。因此，除中國、日本、聖盧西亞、委內瑞拉外，近一、二十年全球疫情下降不明顯，有的還在上升，是發展中國家一種嚴重危害人民健康的寄生蟲病。目前，全球每年報告的死於血吸蟲病的人數約1.5萬人。但世界衛生組織血吸蟲病專家組認為，這個數字至少是20萬，高於統計資料13倍。

血吸蟲病離香港並不遙遠

　本港唯一一位參與血吸蟲病疫苗研究的中大生物系教授馮明釗告訴記者，對血吸蟲病毫無防備的香港，尚不知道如此嚴重的疫情其實離本港並不遙遠。

　馮明釗說，道理很簡單，傳染病是不分疆界的。一方面，內地循「個人遊」來港的人越來越多，流行區人口有可能把血吸蟲病帶入香港。

　另一方面，港人到內地辦公旅遊愈加頻繁，存在感染的可能性。由於港人對這種寄生蟲病沒有免疫力，一旦接觸疫水，比流行區的人還易「中招」。馮明釗最擔憂的是，香港人對血吸蟲病完全沒有預防意識，且過往沒有這樣的病例，很多香港醫生也不知道如何診斷救治。他說，如果一些急性感染病例在香港發作，病情能否正確診斷還是個問題。

　中國衛生部新聞發言人毛群安表示，血吸蟲病不會像沙士那樣人傳人。但有必要提醒港人，到長江沿線旅遊時一定要避免接觸疫水。

血吸蟲簡介

　血吸蟲病，在中國已流傳數千年，古代又名蠱病，俗名鼓脹病。

　血吸蟲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寄生蟲，成長於釘螺內，遇到入水的人畜，可在十秒鐘之內鑽入皮膚，侵入體內，並在體內發育成成蟲。

　成蟲寄生在人畜肝臟靜脈系統，對人畜的肝、脾等造成危害。急性血吸蟲患者常有發熱、肝脾腫大等表現，若不及時治療，可轉為慢性，除肝脾腫大外，主要表現為慢性腹瀉或下痢，部分病人可形成肝硬化而發展為晚期血吸蟲病，出現大量腹水和巨脾症；兒童或青少年可有生長發育障礙，身體矮小、性器官不發育、沒有生育能力，成為侏儒人。晚期血吸蟲病人常因併發消化道出血和肝昏迷而死亡。

　在我國，血吸蟲病分佈於長江兩岸和長江以南地區，以鄱陽湖、洞庭湖、太湖周圍的湖區最為多見。據統計，解放初期，中國南方12個省、直轄市、自治區廣泛流行血吸蟲病，當時全國有病人1160萬，病牛120萬頭，釘螺面積143億平方米。血吸蟲病的流行，使許多地區田地荒蕪、村毀人亡。毛澤東曾以「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來形容歷史上血吸蟲疫區十室九空，恍如鬼域的慘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