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2-16] 教學語言與專業治港和商人治港

■洪清田　資深評論員

　檢討中學教學語言和中一派位機制諮詢委員會主席田北辰說，諮詢文件「得罪了全世界」，全世界都會罵他。

　他正確預計到風險，但證諸諮詢文件公佈後他的言談，他似乎不太明白他面對的風險具體是什麼內容、他處於什麼位置。他預期預防風險的方法，主要是從政治和管治技術層面出發的考慮，欠缺從智能和認知層面思考問題的客觀性和基本理念。

　他為了「以身作則」，用今天的我打倒昨日的我，說中學時一個老師全年用英文教生物，累他全年不知教什麼，如果換了用母語，他肯定學得更多。

　這個例子，觸及教育的一個最核心、最基本的理念——「教育的功能是什麼、怎樣達成」。因為學生不懂（不論是語文、學科或通過語文學學科），就要遷就學生，那學生怎樣學到他原本不懂的新知識？教育不就是為了讓學生學到他原本不懂的新知識嗎？學生不就是由無知到知學懂了（不論是語文、學科或通過語文學學科）嗎？人類不就是由原本不懂變成漸漸懂嗎？如果因為學生不懂而要遷就學生的原有知識水平，學生怎開始學語文、學科或通過語文學學科？人類社會怎進步？教育要來做什麼？如果只給學生學懂的，還要教育來做什麼？

　另一方面，給學生不懂的，又的確會造成種種問題，產生反效果。這個例子顯示，教育問題和教學語言問題，是一個極度複雜和游離的問題，主事者的風險隨時會轉變方向，困難隨時變種（Mutation）。主事者必須在智能和認知層面進入問題，找尋事物的客觀性和基本理念，才能夠站高看遠，宏觀微觀心領神會，不致講這邊那方罵、講那邊這方罵，「得罪了全世界」，全世界都罵。

　從上面的例子可見，田北辰預計到風險，但主要是從政治和管治技術層面出發，欠缺從智能和認知層面思考問題的客觀性和基本理念。他有政治敏感度，但欠智能深度。這樣子預計的風險，是很表面的、很膚淺的；風險轉變方向或變種時，主事者便窮於應付。有時甚而是在一個論述方向上輕舉妄動，出言不遜，一下子自己觸發風險的轉向和困難的變種。

　這種「由政治出發、沒有相應的智能和認知」的思維方式和決策方式，恐怕不能真正處理問題。市場行銷如果這樣子沒有從智能和認知層面思考問題的客觀性和基本理念，必受市場的懲罰。

　匯豐銀行這百年老店，近二十多年尤其在九七關頭上的發展成為世界金融奇跡，從外面也可以看到它從智能和認知層面思考問題的客觀性和基本理念，掌握文化和發展（Culture and Development）的大趨勢，在事物的客觀性和基本理念層面，審時度勢，形勢判斷和決斷（Judgmental Decision）、釐訂策略（Strategizing），貫徹到企業管治（Corporate Governance）、危機處理（Crisis Management）和管理（Management）、人才選拔和培訓（Meritocractic Selection and Competence Matching）、媒介傳意（Media and Communication）、行銷和廣告（Marketing and Advertising）、公關宣傳（P R and Promotion）、形象塑造和品牌經營（Image-building and Branding）。匯豐銀行不斷默默、系統化找尋「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把矛盾統一的辯證法總結到「The World's local Bank」一句口號中。

　田北辰對的問教學語言問題，難度和複雜程度，以至風險，都不亞於匯豐銀行這二十多年的挑戰，但他的諸諮詢文件和出場的言談，距匯豐銀行這二十多年的表現甚遠。他若不思改進，提升自己，甚而因沒有從智能和認知層面思考問題的客觀性和基本理念，心中無底而虛而躁，可能受政治市場的懲罰。

　他不是第一個。這八年來，很多專業精英和工商界精英參與治港，從事全職或兼職、有酬或無酬的政治和管治工作，都犯上這個錯誤模式（Pattern of Error）——（1）沒有虛心進入政治和管治工作的基本常識、概念和原理，不知現代社會的政治為何物、不知管治為何物；（2）以專業和工商界為本位，把以往在專業和工商界工作中所理解的政治和管治作為標準，強加於整個社會；（3）不知（甚而不知其不知）專業和工商界之上有一個包括各個階層、各種利益的社會，形勢複雜，矛盾縱橫交錯；（4）不知（甚而不知其不知）各個階層、各種利益的矛盾之上，有一個現代社會運作的基本原理和價值；（5）不知（甚而不知其不知）現代社會運作的基本原理背後有連綿千百年的中西文化和歷史源流；（6）專業和工商界把以往在專業和工商界工作中所理解的簡單、片面的政治和管治概念作為神聖標準，不知（甚而不知其不知）違悖各個階層的各種利益、現代社會運作的基本原理和價值，觸動千百年的中西文化和歷史規律，陷自己於八陣圖的被動。

　現代開放的公民社會，政治和管治的情況越來越複雜，但決策仍然簡單，最終是把複雜的情況歸結到一個0與1之間的「數碼決定」（Digital Decision），主事者下了決定後坦然承受一切客觀後果。政治和管治的基本，是現代社會的基本常識、概念和原理。八年來參與治港的專業精英和工商界精英，欠缺社會的政治和管治的基本常識、概念和原理，陷進這個錯誤模式（Pattern of Error）裡，把複雜的現實情況卻弄得很簡單，把很簡單的決策弄得很複雜，近乎不可決斷。田北辰會重蹈專業治港和商人治港的覆轍嗎？ （本欄每周三刊出）（文匯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