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2-20] 百家廊：村上春樹：暗夜之後的樹

放大圖片

　村上春樹

雨　岑

　「深夜直到天空發白的那段時間，在某處靜悄悄的地方開啟了深淵的入口。」伴隨著這句低調的廣告語，村上春樹的新作《黑夜之後》（afterdark）靜悄悄地上市了。為了紀念他踏入文壇二十五周年，出版商選擇了九月七日—村上發表處女作《聽風的歌》的日子作為出版日。

　但是，《黑夜之後》沒有廣告，沒有宣傳，沒有「讀前評」，甚至連書的封面都是以不起眼的藍色和灰色唱主角，絲毫沒有文壇大家的霸氣。

暗夜中的七小時

　故事主人公馬里是個十九歲的大學生，從小就一直和比自己大兩歲的美麗姐姐攀比鬥氣。某天夜裡，馬里因為一件小事和姐姐發生爭吵，憤然離家出走。在深夜（十一時五十六分）至清晨（六時五十二分）這短短七個小時內，馬里在一個叫「Denny's」的餐廳裡，同一群形形色色的奇怪女人相遇相知。由於她們的開導勸說，最終馬里走出迷惑自己多年的性格怪圈，決定回家與姐姐重歸於好。

　《黑夜之後》是村上第一次嘗試以複數人稱寫作，在此之前的小說均以第一人稱敘事。他利用影像化的手法，將深夜棲息於街頭角落的各樣人群深層心理勾畫得淋漓盡致。諸多故事同時以複數視點的形式展開，其構思之精巧細緻，情節之變幻多端，令人讚歎。

新作自掘墳墓？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九月份出版至今已過去半年，這本新書並不像村上其他作品那樣風光。筑波大學社會學研究員相川認為：「在《海邊的卡夫卡》之前，村上將美國和日本的微妙關係在作品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而這正和日本中青年人的苦悶感完全吻合，因此《挪威的森林》等作品會獲得空前成功。村上一旦脫離這種模式轉而嘗試晦澀的『意識流』文體，某種程度上，無異於自掘墳墓。」

　不僅僅是研究者這樣認為，許多昔日的「村上迷」也是如此。在名為「《黑夜之後》書評」的網頁中，村上迷對偶像的新作提出了不少尖銳的「感想」。有讀者表示疑問，雖然村上「曾經創造過許多銷量奇跡，但長期半封閉式的寫作環境，真的沒有給他作品中的當代感帶來任何負面影響嗎？」還有讀者直言不諱地批評：「他的新作簡直糟糕透頂，無論主題、文體還是情節，處處都充滿艱澀的隱喻。或許新作只是個試驗，但憑心而論，村上此後想要寫出超越《挪威的森林》那樣精彩小說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二十五年文壇路

　村上春樹一九四九年出生在日本京都，少年時平平無奇。上高中後癡迷歷史，開始涉獵英文著作。像那個時代的許多日本少年一樣，村上聽著英文歌、看著英文書進了大學。

　一九六八年，村上進入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戲劇專業，正趕上了日本學生運動風起雲湧的時代。

　一代憤怒青年挑戰日本戰後體制，混亂的價值觀和純潔的理想交錯在一起，極大影響了村上本人以及他日後的寫作。大學期間，村上還做了兩件重要的事：結婚和開了一家名為「Peter Cat」的爵士樂酒吧。他寫於一九七八年的處女作《聽風的歌》，就是在酒吧生意清淡的時候寫的，獲得「群像新人獎」。

　受到肯定的村上從此一發不可收拾，陸續發表了《1973年的彈子球遊戲》、《尋羊冒險記》、《舞！舞！舞！》、《挪威的森林》、《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和《奇鳥行狀錄》等。

　一九八七年出版的《挪威的森林》，使村上春樹的名望達到極致，銷售七百多萬冊，是眾多村上迷的最愛。許多中國人認識這位日本作家就是從這本書開始。全書以回憶為線索，表達了青少年面對青春期的孤獨困惑以及面對成長的無奈、無聊。村上通過年輕人在社會壓力下無法擺脫的生存痛苦，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強調了他在以後書中不斷反覆強調的主題：生命的悲哀與無力感。

　村上春樹寫《挪威的森林》時已經將近四十歲，他說：「想把青春的記憶延長的時候，就想寫青春小說。」村上的目標是寫「很輕鬆的小說，二三百頁紙，漂亮的，留在記憶中那種漂亮的小說」，甚至是「一本把全國女孩的眼淚都逼出來的小說」。

小資生活代名詞

　村上的文章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青春期特有的姿態。年輕人在他的文字裡獲得被理解和情緒的抒發，錯過青春期的人在他的文字裡找到緬懷，村上將無法解釋、無力的命運，用他的筆寫成一種信仰。

　在中國，村上春樹，或者說「村上」，已經不是一個名字，一個名詞，而是一個「形容詞」，是一個在這個時代使用重複率極高的「小資」辭彙：一篇文章可能因為很「村上」獲得好評，一個女孩可能因為男友很不「村上」將其拋棄，還有一種更糟糕的說法是「你村上了嗎？」村上的清新語言和想像力符合中國年輕人對「小資」生活的全部幻想：頹廢、傷感、縹緲。

　村上春樹的奇異想像主要來自「兩個世界」的觀念，幾乎貫穿在他所有作品中。一個是日常生活的世界，是「冷酷仙境」，人們吃飯、睡覺、謀生、戀愛，主人公往往處在游離於社會主流之外的狀態，孤獨，無聊，又不無自得。同時他總是接收到來自另一個神秘黑暗世界的消息，通過主人公的歷險，兩個世界之間的關係逐漸展現。

　村上春樹的神秘世界，在《尋羊冒險記》、《舞！舞！舞！》中體現為大雪瀰漫的北海道山中的別墅，海豚旅館中的黑暗房間，《世界盡頭和冷酷仙境》只在潛意識裡存在的小鎮，《奇鳥行狀錄》中的枯井，《斯普特尼克戀人》裡的鏡像世界。

　村上春樹的不凡之處在於，他能將現實生活寫得恍惚飄蕩，到處是無處可以放置的心情，同時為神秘世界增加許多現實的背景和逼真的細節，在真實和虛幻晦澀難辨之際，他已經讓小說達到了「心理的真實」，所以從來沒有人把村上的作品當做幻想小說，因為他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對待世界的現實態度：既是無所謂的，同時又是堅定不移的；既是邊緣的，又是具有行動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