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18] 公職人物如何論斷

■張圭陽　資深傳媒人

　如何對公職人物和歷史事件進行公正的歷史裁決？這顯然是一個很艱巨的任務。傳媒人和歷史學者，對一個公職人員或一件事件的評價，往往是南轅北轍。對美國總統卡特、法國總統戴高樂的評價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卡特Jimmy Carter在1977年至1981年出任美國總統，當時美國傳媒說「他成功地結束了自尼克松水門案帶給國民『白宮政治污髒』的形象，他以南部佐治亞州州長身份、南方花生農場主人的身份，把南方清新的空氣帶入白宮」。在任四年，卡特提出他的政府是「有能力及有同情心」的政府Competent and Compassionate，他創建教育部門，擴大國家公園制度，保育了一億畝的土地，改革公務員體制，委任了大量的黑人及少數族裔人進入聯邦政府，努力改善財赤；外交上促成了以色列、埃及的和解，卡特也因此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卡特建立了與中國的全面外交，解決了巴拿馬條約問題，本來他與蘇聯的限武談判上也取得了進展，但是蘇聯軍隊開入阿富汗，令限武的談判顯得毫無意義；石油危機的出現、通脹肆虐、伊朗挾持美領事館52名人質十四個月等等，這種種都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事態發展，把上台時精神飽滿的卡特，弄得疲憊不堪。一幅政治卡通描繪一個飽滿的花生進入白宮，離開的時候，已經被擠乾了油，成了乾巴巴的花生。卡特離任之日，伊朗釋放美國人質，作為對新任總統列根的賀禮，卡特被傳媒及政壇人士極度挖苦，說他不熟悉華盛頓的政壇運作，過於堅持理念，甚或說他腳頭不好……。

　卡特在傳媒的噓聲中下台，民望降至低點。過去廿四年間，卡特一直從事民間外交，為中、南美洲、非洲的農業及政治發展，為縮短世界的貧富懸殊而東奔西跑，廿四年間寫了廿一本書，現在大概美國人都認同，卡特也許是他們歷史上最偉大的總統之一。卡特的無私、勤勞、不玩弄政治手段，堅信個人的美德，可以對抗社會上一時冒起的潮流民意……這種種的信念，已組成了美國政治的一部份。同樣的，戴高樂雖然在二次大戰捍衛了法國民族的尊嚴，但在執政時國民對他的施政也很有爭議。戴高樂將軍的名言是：「每當歷史最惡劣的時候，我的義務就是把法國的責任擔當起來。」他一生信守諾言，能上能下，國民不要他的時候他就下台，絕不棧戀權位，一生光明磊落，當時的傳媒與日後寫歷史的學者對他的評價，也有很大的落差。

　美國歷史學者科恩Paul A. Cohen是中國史的專家，他提出認識歷史的三個層面，一是事件本身，二是個人對事件的體會，三是民間傳說。更多的時候，人們對歷史事件的認知，是從第二及第三個層面來認識的，很少能直接掌握事件本身。美國人法國人把卡特、戴高樂趕下台，就是從個人體會的第二個層面來認知總統執政的成效，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更多卡特、戴高樂時期文獻的披露和學者的研究，人們又從第一及第三個層面來認識總統們在任期間對美法政治及民生的深遠影響。

　傳媒人在緊迫的環境下工作，在評議一個公職人物的功過時，也應該思考一下，當下的評論，其認知是基於第一、第二還是第三個層面？有多少是基於對事實的認知還是對民間傳言的全盤接收？傳媒人也應有一個更高層面的自我期許，所寫的東西，應該經受得起時間的考驗，這樣對個人、對讀者、對社會才有裨益。聯絡作者：kwaiyeung@gmail.com(本欄每周五刊出)（文匯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