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3-30] 教學語言應配合香港的定位
■洪清田 資深評論員
香港中學的教學語言,決定因素不應該是「是不是母語」,而是香港這個社群在現代社會中的生存和發展——香港應該怎樣在中國和世界定位,需要什麼形態的文化和文明、知識、思想和藝術,以及歷史因素、本身和長短處和優劣條件等等。
香港中學的教學語言和中一派位機制的諮詢,應改弦易轍,開放思想,把問題和目光放闊,進入教育哲學、人類學、語言學和文明歷史層面思考,站高看遠和腳踏實地,結合香港在現代社會中的生存和發展的需要,不要只埋首簡單粗糙的制度結構和行政機制。
不論是語言或任何科目,教育的原則是知難而進,但進路和效益各各不同。教學語言是中文或英文的,最主要的決定因素是學習進路和教育效益的高低。現行的中學教學語言,第二個假定是「學生用母語/中文學習,汲收較易,效益好,各科水平會提升」。這個假定建基於一個假定——「用母語/中文學習和用英文學習所學到的各個科目」是完全一樣的。這是更大、更根本的謬誤。
語言是工具、但絕不只是工具。語言本身有它獨特的內容,和它的形式有機一體。海德格說「語言是人類的居所」。人類可以說是居住於語言建構的世界裡;語言不同,建構的世界也不同。「知識、思想和藝術」和「語言的內容和形式」分不開。用母語/中文學習和用英文學習所學到的各個科目,表面上是完全一樣,實質上各科內裡的知識、思想和藝術可以差之毫釐、謬之千里,所呈現的世界可以天壤之別。
中國二百年來的歷史現實,是母語世界和現代世界出現極大的差距。母語世界的學習進路、教育效益和各科水平,並不等於現代世界的學習進路、教育效益和各科水平。中國的現代化,一大部分是母語世界的學習進路、教育效益和各科水平,轉向現代世界的學習進路、教育效益和各科水平。香港是這個痛不欲生的轉化過程的一個先鋒,從而走向現代世界。百多年來,香港無意間的定位是中國人進入陌生的現代世界的先頭部隊和試驗田。如果百多年來香港一直是母語教學,香港就不是今天的香港。現在的教學語言爭議,觸動香港百年來在中國和世界的定位和功能。
母語和現代世界主流語言的關係,不是只有你死我亡的互相取代關係,而是互相交流互融的一面,通過互滲、互變和改造重構,形成新的形態的語言、文化和文明、知識、思想和藝術。各種母語中有現代世界主流語言,現代世界主流語言中有各種母語。中國幾千年文化內部也歷經這個變化,現代漢語也是從傳統中演變出來的。五四西風東漸,或有過激,但互相交流互融、互滲互變和改造重構的趨勢是對的。
香港百多年來是華洋雜處、東西結合、解構和重構傳統和現代的社會,這種社會現實也自然反映在語境上。這種語境下,香港正發展出一種結合東與西、傳統現代的雜燴式語言,反映新的現實。
從現實出發,香港百年來的定位和性質,是中國人社會進入陌生的現代世界的先頭部隊,作為中國人背負傳統、走向世界的尖兵。如果是要繼續香港這個角色,需要教學語言政策的配合。這個根本、核心的考慮點,這次的諮詢完全沒有觸及。
這次的教學語言和中一派位機制的諮詢,和過去二三十年的教育政策一樣,由官員、學術界和社會政經工商領袖組成的決策隊伍,都沒有所需的開闊的教育哲學、人類學、語言學和文明歷史層面思考,站不高看不遠,又不腳踏實地,只把玩制度結構和行政機制,把幾萬老師和幾十萬學生和家長在行政框框裡翻來倒去、改來改去,令他們如過煉獄。
這幾年的母語教學語言政策,應借這次檢討的機會,深入反思,撥亂反正,轉轍到「因為大部分中學生學英文水平不好、不適宜用英文學習,所以要以政策提高他們的英文水平,讓他們可以用英文學習」的路向上,以之為全新的方針政策。如果過去十多年的整個教學語言政策是這個取向,把十多年投放在母語教學的政策力度和資源投放到提高英文語言教學,今天應不是樣子一團糟的死局。(本欄每周三刊出) (文匯論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