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6-02] 皇朝更迭 還看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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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麥　琛

　明思宗崇禎皇帝，被《明史》評為「慨然有為」。這名不近女色、勤政敬業的亡國君，死時怨天尤人，高呼「天亡我也！」很有「生不逢時」之嘆。元代、明朝之亡，太平天國之亂，皆與天氣冷期有關。

　人類真的如此「聽天由命」嗎？香港大學地理系章典博士的研究顯示，「人定勝天」可能只是個妄想。朝代更迭、人禍戰亂等，莫不受天命控制。「有人認為人類自發明農業後，已經脫離大自然束縛；其實，人類的集體行為，仍然高度受自然影響。」簡而言之，歷史的進程，除了看執政者的心智，還要看天氣。

　「三年前，我到中國西北考察乾旱情況，站在玉門關上，想像當年這裡金戈鐵馬，今天卻荒蕪一片。到底引起戰亂的是甚麼原因呢？」章博士說。這是他研究自然與戰禍之關係的源起。「歷史和社會科學家，只會研究古代個別戰爭，而且大多把原因歸結為『管理不善』，把腐敗當作亂世的起因。但這解釋不了為何歷史反覆重演，朝代更替頻繁發生這個規律。」

　任何一本中學歷史教科書，都會告訴你某某開國明君的成功原因是吏治清明、改革制度、勤政愛民云云；同樣，亡國昏君必定緊隨著朋黨結亂、制度崩潰、貪逸荒政云云。中國的朝代更迭，似乎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循環：聖人開國，經過一段日子，國家被子孫敗掉，再由另一聖人開新天下……「這叫做中國皇朝循環論（Chinese Dynastic Cycle Theory），但目前為止沒人能解釋這個現象。」參與研究的林初昇博士說。

　有道是：人類能夠從歷史中汲取的教訓，就是人類永遠無法從歷史中學得甚麼。人類真的如此愚昧？還是我們其實只是冥冥中被操控著的木偶？

冷暖循環　治亂隨之

　本世紀初，科學家確認了北半球古代氣溫變化的過程。從極地的千年冰塊中取得的樣本，可以知道古代的空氣成分，從而推斷溫度變化；千年老樹的年輪，也能給出一些古代氣候的線索。「全球各地不同學者獨立進行的研究，得出的結果相當吻合。」章博士說，過往1,000年的古氣溫變化資料是相對可信的。拿此與由南京軍事科學院歸納出來的歷代戰爭資料比較，發現氣溫變化與戰爭數目有顯著關係。

　古代氣溫變化有一定規律，就是冷、暖相間。所謂「冷」和「暖」，其實只是零點幾度的平均溫度差距。香港大學地理系講座教授、「樹王」詹志勇說：「冰河時期的平均溫度都只是比現在下降一至兩度，整個北半球已經幾近被冰覆蓋，所以零點幾度的溫度變化已是很大波幅。」每個冷或暖期持續數十至百數年不等。章博士說，中國戰爭數目高峰期以及朝代更迭期，通通都出現在冷期裡；換言之，天氣寒冷時戰爭特別多。

氣候主宰農業社會

　「氣候變化是一個循環，戰爭數目，以及朝代，也是循環。」氣候冷暖，世局治亂，以至朝代更迭，一比較下，中國歷史不斷重複之謎似乎就解開了。

　「農業社會以糧食生產為社會經濟支柱，氣候發揮很大作用。在古代，我們基本上是『靠天吃飯』。」當氣候出現波動，社會也因而產生變化。簡而言之，就是天氣轉冷影響農業收成，戰禍因而發生，因為很多戰爭的本質就是農民「起義」（或暴亂，視乎你怎樣看）。

三大亂世皆於天冷

　由於可靠的古代氣溫變化資料只能追溯至公元850年左右，所以研究範圍亦是由唐末到清末。數據顯示，歷史上三大戰爭高峰期，分別為14世紀中元末以朱元璋為首的農民革命、17世紀中明末以李自成為首的暴亂及滿族入侵，以及19世紀中奪得滿清半壁江山的太平天國農民暴亂，均發生於冷期內。

　事實上，自唐末黃巢起義起，一直至太平天國，幾乎所有農民暴亂或朝代更迭，都發生於冷期內。唯一例外的是屬地區勢力的西夏崛起於暖期，以及元朝國祚因漢人內鬥而拖長，至暖期開始才滅亡。

　反過來說，冷期而又沒有出現朝代更替的，只在明代中葉（約1500年前後）出現過一次，但那也是個北方外族頻繁入侵，戰亂較多的時期。「那時外族已經打到北京城下了，只是後來把他們打退，才沒出現朝代更替。」這就是瓦剌入侵造成的「土木堡之變」。該次冷期相對較短（約40年），前後的暖期相對較長（約100年）。

「唯物」解釋歷史

　章博士表示，歷史學者常常以成敗論英雄；「歷史文章經常歌頌明君，但實際上這些皇帝可能只是lucky（幸運）罷了。」乾隆與崇禎這個對比最為鮮明，一個是好大喜功、揮霍無道、縱容貪官（例如鈕鈷祿．和珅（1750-1799））的「治世明君」；一個是憂國憂民、勤政克儉、斬殺奸黨（例如魏忠賢（1568-1627））的「亡國之君」。其實不止章博士同情崇禎，就連崇禎本身的死對頭李自成在《登極詔》中也稱：「君非甚暗，孤立而煬灶恆多。」（就是皇帝本身不太差，臣下無能而已的意思），上天就是如此喜歡開玩笑。

　詹教授說：「歷史學家喜歡從『人』的角度出發，用人為因素解釋人的行為。我們則以環境與人的關係來解釋戰爭。」朝代興衰受天命操縱，這大概是現代科學為歷史上失敗人物的大平反、大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