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6-15] 輝筆而就：鐵板銅琶
梁家輝
明代劇作家湯顯祖在《答呂姜山》中說：「凡文以意、趣、神、色為主，四者到時，或有麗詞俊音可用，爾時能一一顧九宮四聲否？如必按字摸聲，即有窒滯進拽之苦，恐不能成句矣。」由此可知，「倒字（曲詞不合音律）」，確是古已有之，而且就連能寫出《紫釵記》、《還魂記》（牡丹亭）這些傑作的大手筆，對於作品中偶然有倒字出現，也是不會介意的。蘇軾是名震千古的詞人，可他填的詞也是出名有倒字的，儘管時至今天，宋朝流行的詞牌早已散迭，歌手拿著一本蘇軾詞選也無法配合音樂唱出，無法印證蘇詞倒字有多嚴重，但據時人的記載，則肯定是有這回事的。
同是宋代詞人，作品流行全國，「有井水處皆歌柳詩」的柳永，其詞作綺麗風流，有一次，蘇軾問精於音律的幕客：「我詞何如柳七？」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郎，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蘇軾聽後為之絕倒。
朋友當面問你：「我比某某如何？」除非有心抬槓，不然總會略為偏袒的，何況作為幕客，對老闆回護三分，當然並不出奇，柳迷也犯不著生氣。但蘇軾詞作豪放而不拘格律，亦因「鐵板銅琶歌大江東去」而傳誦千古。其實蘇軾自評文章的時候，也說過寫文章「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詞綜偶評》」，作文和作詞形式上不同，但創作有時不能拘束於格律這點則是相同的。
然而，湯顯祖也好，蘇東坡也好，甚至其他贊同這種說法的名家也好，其立論前提是意、趣、神、色俱到，所以才讓格律去遷就之，並不是說填詞可以不拘一格地胡來。對於坊間泛濫成災，詞不達意，胡亂以押韻字拼湊成流行曲的作詞人，此點不可不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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