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05] 豆棚閒話：書畫與胡椒
■李國濤
從近來公布的貪污受賄案件裡，我知道而且看到那麼多的物質財富、金銀寶貝，都堆積如山——當然是小小的山，並無人享用它。由此我想到風雅之人對此發出的感慨。具體說，是李清照的感慨。在中國古往今來的散文裡，要數一數感人至深的好文章，大約李清照的《金石錄後序》可以入選。那是為她的丈夫趙明誠《金石錄》寫的，詳敘他們夫妻20多年搜集金石書畫過程中的無窮樂趣。我覺得更為動人的，是寫到他們失去這一切的過程和感覺。不是說悲劇更為動人嗎？這就是。寫這《後序》時，明誠去世5年，她也51歲，流徙江南，而且再嫁了。但她對明誠的感情沒變，懷舊的心情沒變。這時她已看透世事，悟出「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的至理。這時她感慨而言，說其實聚書畫骨董，與聚胡椒，也並無不同：「自王涯元載之禍，書畫與胡椒無異。」這是什麼意思呢？感慨之詞，憤激之詞也。
王涯藏書畫多失散
原來，王涯是唐代人，官至宰相。他家中藏書甚多，後來未得善終，書畫皆散失，也很可惜。元載稍晚，也是唐代宰相，生活於安史之亂以後，在肅宗、代宗時曾為宰相，聚斂無度，後被抄家處死。我們就說抄元載家的事。《新唐書》載：「籍其家，鐘乳五百𠕇，詔分賜中書、門下台省官。胡椒至八百石，它物稱是。」據《新唐書》，元載這個人搜刮的財產多得驚人，叫皇上都吃驚。府第金玉美女奴僕，多多益善。但是要那麼多胡椒幹什麼？八百石。就是米，也不是三年二年能吃完的，何況胡椒？人要是貪起心來，什麼事都難說。這就是我們百姓不大能理解貪污犯心理的地方。
胡椒：唐宮重要調味料
《世說新語》裡記上層人物的「汰侈」，有的用赤石脂泥牆，有的在廁所裡灑「甲煎粉」和「沉香汁」。這都是糟蹋貴重的東西，但畢竟也算是享受。這類人家裡存放的則是三四尺長的珊瑚樹之類。本來，自漢以後，寶貴人家裡就藏各種金屬，以及象牙、犀角、玳瑁之類。元載家中有鐘乳五百𠕇，也許還有用。因為石鐘乳是當時配丹藥用的貴重藥品，唐太宗就曾以此賜給有功之臣。但胡椒呢？查了一查，知道唐朝是一個受西域民族影響很深的朝代。魯迅說唐代「大有胡氣」。陳寅恪對這一點曾作過深入的研究與考證，證明唐代從制度到生活習俗，都有胡人影響。那麼，喜愛食用胡椒也是。胡椒這東西，在唐代宮廷和社會的飲食中，是重要的調味品，也許同現在有錢人喝巴西咖啡，用法國香水差不多吧。即使如此，也不必家存八百石呀。又有一說云，胡椒曾是貿易的重要項目。那麼，元載是把它當作財產來保存的了。所以李清照對比一位藏書的宰相和一位守財的宰相，大有感慨，說了上述一些話。
不過，時代發展到今天，關於個人資產的投資，金融專家有向市民的建議云：投到書畫、古玩或郵票上，可以增值。既為增值，這又真的是書畫與胡椒無異了。真是大雅結合大俗。李清照大可不必為此感慨。當然，這是指投資者的合法資金，不是貪污的非法所得。這一點倒是從古到今，沒有什麼大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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