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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7月2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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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7-28] 百家廊:蒼涼寂寞裡的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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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寞像一張椅子,於荒郊野外,期望著誰人的光臨。

施友朋

 人,難免有寂寞的時候,什麼她比煙花更寂寞,那是愛情小說的濫調;去國懷鄉,孤旅天涯,那是我老爸一輩飄泊異鄉為異客的寂寞,至於我這一輩的寂寞,只盼能如李銳所說的:幸虧造化在給了我們死亡的同時,也給了我們回憶的智慧和力量。由此,逝去的生命在墮入永遠黑暗冰冷的寂寞時,也有機會獲得動人的喧嘩。每一秒鐘留不住的生命,卻也都會留下每一秒鐘生命的記憶。

 當然,「叩寂寞以求音」,需要一點點條件,就是「如果你有足夠敏銳的感覺和才能,如果你有充沛的想像,如果你能鍥而不捨地在記憶的莽林和沼澤中跋涉,那麼,終有一天,你會有幸獲得一個感人至深的故事,你會有幸在一行詩裡,在一瞬間,與人共度歲月千年。」追求此種「喧嘩的寂寞」,雖離莊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境界尚遠,畢竟,比「千般沉浮無悲喜」稍近人情。

邵洵美死得悲寂

 人間有味是清歡!

 寂寞,應該沾上多少人間煙火。讀虹影「另一半」趙毅衡著的《雙單行道—中西文化交流人物》(九歌出版社),內有一篇談中國最後一位唯美主義者——邵洵美,其詩中有篇淋漓盡致對女人身體各部分甚至隱秘之處的描寫比喻:

 「但是可怕那最嫩的兩瓣,

 盡叫我一世在裡面蕩漾。」

 趙毅衡說邵洵美的詩像拉斐爾派羅塞諦等「肉感派」(The School of Flesh)的詩;在英國,不諱言性細節,是莎士比亞以來已有的傳統,但在中國是驚世駭俗,令人側目。如沈從文所言,邵的詩作,讚美生命,讚美愛,但也看到人生之空虛。

 空虛是寂寞的富貴病。

 邵洵美一九六八年於上海死於貧病。這位曾是滬上文壇盟主,祖父為曾任上海道台的邵友濂,祖母為李鴻章之女,母親為盛宣懷之女,妻子又是盛宣懷孫女,中國現代詩人中,數他的家庭最顯赫最富有。再說,他於一九二三年(十八歲)赴英留學(徐志摩大概於一九二一年初到倫敦),讀了一年預科後,進入劍橋依曼紐學院攻讀英國文學。

 照道理,邵洵美應有資格代表康橋,可是,他不但沒有徐志摩的盛名,現代文學史家甚至當他失蹤。

 同樣是詩人,徐志摩死得悲壯,邵洵美死得悲寂。人生的變數,還要看你的「幸運指數」是否「爆燈」。

張愛玲唏噓得知音

 近讀劉紹銘教授的《張愛玲的知音》,更令人唏噓,劉教授說:一九九一年張愛玲預立遺囑,指定建築師林式同為遺囑執行人,宋淇夫婦全權處理她身後的一切稿件、遺物、財產和版權事宜。從這麼一個蒼涼的手勢可以看到,張愛玲「云空未必空」,留在世上一天也恰如其分地做了俗人,辦了俗務。她在遺囑要求死後骨灰撒在任何「蒼涼」的地方。林式同隨同治喪小組成員張錯、張信生、高全之等人,乘船出海到距離加州海岸三海里處撒布骨灰。這些人跟死者無親無故,也絕不可能跟她在月下散過步,聽她訴說過「除了我的母親,就只有你了」。但他們對她,執的是弟子之禮,原因就是為了憐才。細細想來,張愛玲一生拒人於千里,晚年能得知音如此侍奉,真是福氣。(見信報七月二十一日文化版)

 這種「福氣」,不正是寂寞裡動人的喧嘩嗎?

讓心靈去體驗生活

 英國小說家伍爾芙生前著名同性戀女友維塔(Vita)的兒子奈傑爾.尼可爾森(Nijel Nicolson)所寫有關她的傳記《找不到出口的靈魂》,作者花了不少筆墨,描述伍爾芙夫妻兩人的生活,其中一點,尤值得注意: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性生活。這層事實不難理解,理由很簡單,伍爾芙天生性冷感,又是同性戀,而且又有精神分裂疾病,雖然貌美且兼具創作才華,但想成為她的夫婿還真非得有超凡勇氣不可。」劉森堯指出:我們不妨想像,一對沒有性生活的夫妻可以維持三十年,尚且還恩愛逾恆,這在男方而言,如果不依憑忍讓和包容,真不知道還會是什麼。這本傳記為我們勾勒出一個完美男性的優良典範,真正是「好得不知要如何去挑剔」。

 從文學經驗角度看,我極認同劉森堯的觀點,讀伍爾芙的作品,的確讓我們更能懂得如何利用心靈去體驗生活,也更能勇於坦然面對自己靈魂的真實面。伍爾芙誠然不易親近,其實她的本質是平易近人的,只要能耐著性子一步一步走入她的世界裡,那真是樂趣無窮。

 相對於張愛玲,除了蔣芸為她叫屈外:在錯誤的時空,她種種錯誤的選擇,包括選擇男人、選擇朋友、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選擇城市,甚至選擇出版社,到最後她選擇孤寂的死去。(見《再談張愛玲》,牛津大學出版社)更令男人欣羨的,恐怕是她的愛人胡蘭成,劉紹銘說:這個「愛財如命」的「臨水照花人」,在胡蘭成被通緝落難時,不斷地照顧他的生活。一九四七年正式跟他決裂,還寄給他三十萬元。

 蔣芸看來,怕要再次為她叫屈:這三十萬元在那麼艱苦的歲月,為何要如此折墮的倒貼「衰男人」?

 張愛玲的蒼涼,其聲音,即使穿過厚黑的夜,畢竟還沒有被黑暗濾去一切感情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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