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7-29] 採寫歷史與採寫新聞

■張圭陽　資深傳媒人

　香港中華文化促進中心與歷史博物館合辦、歷史檔案館與教統局協辦的「香港校際歷史文化考察報告」，已經辦了三屆，目的「希望透過考察及研究，提高學生對香港的歷史發展及其獨特文化遺產的興趣和認識」。這是在中華文化中心過去十三年的基礎上成功延續發展的公私合營辦文化的一個範例。「考察報告」又對這方面有興趣的學生，舉辦了「未來館長培訓班」。上周二筆者為培訓班的學員講了一課「口述歷史的採訪技巧」，意猶未盡，借用本欄，再補充一下。

　「口述歷史」是補歷史文獻的不足，從當事人的憶述中，了解當時社會的氣氛、事件的細節、個人的判斷等等，從採訪的技巧來說，與新聞的採訪，有相近之處。以筆者的觀察，記者採訪的時候，多是低下頭來，忙於筆錄，對於當事人的表情與精神狀態，未及關照，用行內的說法，只是帶了耳朵來採訪，把眼睛擱在一旁，更不要提其他的感觀器官了。《紅樓夢》對人物的出場，先是「聽」到了環佩之聲或是碎步的聲音，繼而「嗅」到胭脂水粉花香，再繼而看到門框裙腳的一角……寫主題新聞或是廣播新聞寫成這個樣子，早已被掉到垃圾桶去了；可是寫新聞特寫，卻是需要的，既補充了主題新聞的不足，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讓受眾更多的了解事件的個性。很可惜的是，近年報章上的特寫文章日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冠以特寫冠冕的八卦耳語。

　採寫歷史與採寫新聞的最大不同，是在於其用心。做口述歷史的朋友知道，他們今天的工作，是為了豐富日後歷史的材料，為日後的歷史研究，放下一份精確而極接近事實的文獻。在採訪與整理材料的過程中，非常謹慎，對被訪者所說的內容，小心推敲，旁徵博引，希望能夠過濾被訪者的一切偏見、誇大與失實。採寫新聞而有這一份用心的人，偶爾也會遇上一、二，他們寫出來的東西，就是不一樣。有歷史的用心而去寫新聞，內容不是有聞必錄你一句我一句的陳列，不是潑婦罵街式的要這個道歉、要那個辭職，更不會順應時下流行的觀點去著墨。他們會用一種平靜的心態行文，在更大的時空之下，考察一件事件的前因後果，他們會花上數周以至數月的時間，收集所有公開的數據，訪問有關的人物，注意各種相關與不相關的事件及發展，相互的關係……到了一個晚上，材料與思考發酵成熟，一篇既是新聞也是歷史的文章，就在眼前。「天啊，你不是寫新聞，你是在寫哈里波特。這樣的要求是否嚴苛了？」對以新聞作為一份謀生工作的同行來說，是苛求了一點；但是對新聞作為一份事業的同行來說，這是恰當的自我要求。對歷史研究者來說，報章紀錄了大量的當下景象，幾乎等同了歷史文獻。要是紀錄者心存偏見，以偏概全，錯誤百出，歷史不會有你的名字。做新聞採寫要有歷史的用心，做歷史採寫要有新聞的技巧和觸角。（有興趣口述歷史的讀者可以翻閱Paul Thompson.The Voice of the Past Oral History.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9.或是中譯版《過去的聲音口述歷史》。筆者認為中譯版譯得不怎樣，句子過於冗長，難以卒讀。） （聯絡作者：kwaiyeung@gmail.com）（本欄每周五刊出）（文匯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