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03] 琴台客聚:蕭殷養鵝和王匡殺雞
彥 火
應邀來香港出席國際書展的演講嘉賓章詒和女士,甫抵步便問起一本此間出版的《紅色記憶》的書。這本書是內地資深傳媒人、前新華社副社長李普夫人沈容的遺著。我受到她的感染,很快找到這本書,翻閱之下竟叫人有不少意外的收穫。
沈容歷任戰地記者、電影編導、文化部及中宣部官員,廣結善緣。《紅色記憶》誌記了不少知名文化人的軼聞趣事,讀來令人興味盎然。其中有篇文章記敘蕭殷養鵝、苦中作樂的遭際,令人低徊不已。
蕭殷是已逝文藝評論家,廣東人,長期任北京《文藝報》主編,熱心幫助年青人寫作,早年筆者與他有過交往,也曾蒙受他教益,他為人高岸耿直,在文藝圈頗受人敬重。
蕭殷文革時被劃為「文藝黑線」人物,下放幹校進行勞動改造,飼養了十多頭獅頭鵝。他白天看鵝,晚上與鵝同居一室。沈容寫道:「蕭殷在幹校養鵝,和鵝住在一起,獨居一室,獨來獨往。他住的房子是長形的,他睡在最裡面。右邊靠裡有一窗,窗下有一塊用磚頭架起來的木板,權作桌子。進房門左邊有一小塊地方,是給鵝睡覺的。廣東的獅頭鵝長大了,一隻有四十多斤,蕭殷就養著十來隻獅頭鵝。」
那是一個懷疑一切的年代,人與人之間鬥得你死我活,只有人與禽畜之間沒有階級差別可言,可以和睦相處。蕭殷與他飼養的十多隻獅頭鵝處於同一屋簷下,日久生情,自然而然把鵝擬人化了,看作好朋友。蕭殷有哮喘病,自己按醫書用草藥煎服。「鵝睡在他房裡,鵝睡的時候也會發出一些聲音,蕭殷認為鵝也有哮喘,就把自己喝的草藥水再煎一道給鵝喝。」沈容很是納罕,對蕭殷說:「我沒聽說過鵝也有哮喘病的。」蕭殷說:「你看,我喝了沒事,鵝喝了也不會有事的。」「他餵鵝,對鵝是有感情。逢年過節要殺一頭鵝會餐,蕭殷總是很心疼,好像要殺他的孩子,總是摸摸這頭,捨不得,摸摸那頭,捨不得。我很理解蕭殷的這種心情,在那個時代,妻離子散,和蕭殷朝夕相處的,和他最親近的,不就是那幾隻鵝嗎?人和人相處呢,那又是另一種情況了。」
我在七十年代末在廣州認識蕭殷,大抵受過太多苦,六十多歲的他,傴僂著身體,瘦得皮包骨,臉色蒼白。他當時已染肺積水,咳嗽不斷,倒是對於年青人的我們很慈藹,誨人不倦,沒有半點架子,令人難忘。他老人家早已到天國養鵝去了,相信過的一定比人世間愜意。
沈容也寫了另一位文化人王匡的軼事。王匡八十年代曾擔任香港新華社社長。據沈容透露,王匡父親是一個廚師,所以很會做菜。王匡殺雞很有一手。一般人殺雞,是用利刀在雞頸一刎,放了血,然後用熱水澆雞身拔毛。王匡殺雞別有蹊徑,「他把水燒開以後,稍微放一點冷水,然後把殺好的雞在盆裡一轉,把雞頭雞腳放在水裡浸一浸,用手在雞身上抹幾下,就把雞毛通通抹掉了,比人們平常拔毛更快、更乾淨。然後,他把雞胸上的肉切下來,切成丁丁,在鍋裡放上油和佐料,放下雞肉,扒拉幾下,一盆香噴噴的炒雞丁就放在桌上了。」
王匡的殺雞絕技和烹雞手藝是否留存下來,不得而知。沈容曾慫恿王匡公開獻技,王匡為之耍手擰頭,他的理由是:「千萬不能。你做得好了,他們會說:『你看這個走資派,做工作不怎麼樣,做吃的倒很內行。』你要是做得不合他們的口味,他們又會說:『你看,他只會吃,不會做。』萬一出了甚麼事,那就更不得了。」沈容認為「這話有理,我們都給運動整怕了,雖說已經『解放』,還是心有餘悸。」
蕭殷養鵝記和王匡的殺雞秘技都是特定時代的產物,如果不是由沈容寫出來,相信知者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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