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31] 琴台客聚：星北這個人
彥 火
「雖然我做涮（刷）茅房的工作僅僅有一個月，可以說剛剛開始，但收穫之大是幾年來所未有的，初步認識勞動改造的偉大意義，深信這樣長期下去，可以改變我的反動立場和觀點，所以再書面申請領導給我長期洗涮（刷）廁所的機會，徹底改造自己。」
這是一個被冠以「反動學術權威」申請書開首的一段。時間挪後到一九六五年，向文化大革命委員會要求長期洗刷茅廁，是著名物理學家束星北教授（他是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高材生），他與中國核彈之父王淦昌曾是同事，也是諾貝爾物理學獎的獲獎者李政道的啟蒙老師。「束星北」這個名字，是在今年初《束星北檔案》（李政道作序，北京作家出版社出版）出版後才走俏的。因束星北一直是搞尖端科學的物理學家，過去他的名字只在中央領導人、科學界、學術界的圈子才熟悉的，圈外人對他一直是諱莫如深的。自從《束星北檔案》這本書熱銷後，在讀書界引起巨大反響，束星北的名字也不脛而走。
束星北是一個怎樣的人呢？一九五六年，中共青島市肅反領導小組給予束星北這個「反動派」的調查分析後的評語是，束星北所以產生反動思想，「主要是其出身於地主資本家，自幼即出國受帝國主義奴化教育，深受資產階級反動毒素的影響。解放以來，由於其個性粗暴蠻橫、高傲自大，不願吸收新的事物，拒絕別人批評，不虛心學習無產階級理論知識，對馬列主義學說（認識）極其淺薄模糊，因此其反動論點在其思想領域中仍佔統治地位。」
束星北出身於官宦之家，父親當過清朝官家的參事，民國任全國水利局主事，祖上留下上百畝水田，母親是一個倔強剛健的人，當他在外奔波的父親攜了小妾回家，他的母親二話不說，牽著束星北的手離開了家，此後與母親相依為命，自食其力，後來更遠赴美國求學。年青的束星北激情澎湃，有理想、有抱負，很想幹一番事業，曾加入過美國共產黨，到過蘇聯考察，跑了十多個西方國家，一九三一年考取麻省理工學院理學碩士學位，同年九月，束星北為了把所學報效祖國，返國結婚。
束星北從小受到他母親影響，個性剛烈，不畏權勢，是非分明，擇善固執。他返國後在大學教學時，有多次大學邀請海內外知名學者講學，作為聽眾的束星北往往不顧講者的感受，經常當面糾正講者的錯誤，甚至跑上講壇去演繹一番，把主講者撂在一邊。束星北這種得勢不饒人的舉措，是基於他個性的憨直和抱持學術問題的求真求實、刨根問底的態度而發的。在國外，在中國早年，這種有點恃才傲物的學者是見怪不怪的，只要你是真材實料，也往往被學府和社會所包容，最多調侃為「學府怪傑」。
但是束星北所處的是一個風雲激盪的時代，也是假大空、打擊報復、有識之士均被譏為臭老九的年代。以束星北充滿稜角、不諳世故的個性，加上他在外國受教育和生活過，和他在科學界的傑出成就，注定要在是非顛倒的年代和歷次運動中受到煉獄般的煎熬，每次的政治運動，如三反五反、反右、文化大革命，他都是難以獨善其身，很快便成為專政的對象，單是他的複雜背景，已夠他被批鬥得死去活來。當束星北在現實社會碰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他開始憬悟，他遇到的是一個比他頑強百倍的體制，他的滔滔辯白，不過是以卵擊石而已。他終於徹底地屈服了，「他不但要為組織改造，為人民改造，也得為個人改造」，絕沒有討價還價餘地。這就是為什麼在開頭援引他向組織要求長期做洗刷茅廁的緣由。
當束星北在無邊黑暗掙扎時，一九七二年李政道應邀返國，受到毛澤東及其他中共領導人接見，在一次談話中李政道提到束星北這位他科研路上的啟蒙老師，使束星北絕處逢生，終於在一九七四年九月十一日被摘掉反革命和極右派兩頂帽子，直到一九七九年才被正式平反。束星北卻為這兩頂帽賠上了二十二年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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