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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8月3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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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31] 故鄉尋痕

■劉佩瓊

 過去三十年我的足跡遍及全國各地,可就是今天才首次踏足離開超過半個世紀的故鄉。經過兩小時修路段的顛簸,偶爾出現的小鎮農村,才到達西牛鎮。由一位副鎮長領路,小旅行車又走了差不多一小時,沿途青山環繞,是卡斯特地貌。故鄉沖頭村是山邊一條客家小自然村。村後是茂林修竹的小丘陵,村前是一條碧綠的小川,屬於珠江流域內小北江的小涌,小涌兩岸有農村,過去靠小舟渡江,現在已經有一條寬約三米的石橋。故鄉江山如此多嬌,遠超乎我的想像。

 涌面耕地少,過去產木材及麻竹,解放前二叔公便在省城(廣州)開柴欄。砍下的木材綑綁成筏,順江飄流到水邊鎮,從北江再轉運到省城。我們抵步後下車過了石橋,由村中兩位幹部領著,沿著泥路上小坡,經過兩三間瓦頂泥房,又有村中叔伯迎過來,帶我們進村子。客家祖宗避難南下,按族姓散居各地,過去山中有老虎及強盜,為保安全,民房相連,門口向內開,形成客家典型的方陣圍村。當人口增加,房子便一層層地延建出去,總數也不過百間。進了村門,他們立即指著迎頭的第一室說:那就是您父母住的房子,室外斜角相對就是當年的廚房。近年村中大多數人出外覓食,現在十室九空。有人為我開了鎖走進去,才驚訝居所是那麼小,不到十平方米,當年大概只有一床、一桌而已。房頂有一小閣,是母親收存衣物等的地方,今天仍在。按母親的描述,她頗有積蓄。客家的婦女以能幹勤勞見稱,母親自己耕田打柴、織布繡花,做衫衲鞋,無一不能。到了香港,她做的油角、年糕、五月粽等,仍是親友至愛。村中幹部解釋,共產黨於一九四八年已經進駐村中,我家劃為地主階級,因此,翌年母親便帶同我和妹妹去省城,由二叔公領著我們經澳門到香港找父親。

 圍村門牆已經很殘舊,卵石鋪的地台及竹櫛縱橫相連的房子格局依然,狂飆的半個世紀該有多少滄桑,對於我的父母而言必然人面全非,今日在我看來卻又是一片平淡,沒有留下當年土改到文革三十年間鄰里族類互相批鬥的痕跡。在改革開放前,農村戶口不能遷移,大家守著一小片土地如何夠維持生活呢?我設想如果今天父母跟我回到舊地,該是有何感想呢?對於父母在生前每次向我提出帶他們回鄉都斷然地拒絕,好像多了一些諒解。當年少時,父母沒有跟我們多講家鄉的信息,只依稀記得土改時祖父母自殺、外祖父母也不知如何去世的。叔公帶我們到香港後再回去,卻被判勞動改造、直至去世。叔公在省城另有兩個小老婆,大叔婆留在鄉間一生刻苦勞動,是典型被壓迫的中國婦女,卻定性為地主婆。我的叔嬸一直接濟她,她倒享九十歲長壽。七十年代,我和嬸嬸在廣州見過她。眼前一些鄉間父老我也分不清誰打誰,只依俗在祠堂燒一炷香,村裡十五房人家各給一封利是。他們問我是否記得鄉間的情況,老實說我的印象主要來自母親的憶述,我也不懂客家話,卻從他們的談話間很清楚感受到客家話是介乎普通話與廣東話之間,很多發音較接近普通話,充分反映祖宗由中原南下的歷史。

 圍村西南角有一座兩層的碉樓,以前叔婆位在旁邊的房子裡。但是,當我想跨步進內時,他們說碉樓已是危房而制止。當年的地堂可能多了一列房子而略縮窄了。到處曬著竹筍。外面的魚塘已經成為後來加建房子的後菜園及農田。村中僅餘的人仍在耕種,竹筍食品加工已經成為主要經濟作物,臨走時送給我們兩大盒。

 村中一位子弟做了英德市的副市長,他告訴我村中有一族譜,內載有劉家由中原到沖頭村,先祖樹山公到我的父親一代、即第二百六十七代的氏族歷史。我向他們取閱,其後鎮長讓人複印了三份分別給我、我的弟弟和英國回來的小姪兒。其中劉氏先祖廣傳公為散衍各地的十四個兒子寫的一首律詩訓示、內容很有意思:

 駿馬騎行各出疆 任從隨地立綱常

 年深外境皆吾境 日久他鄉是故鄉

 早晚勿棄親命語 晨昏須顧祖爐香

 蒼天佑我卯金氏 二七男兒共熾昌

 祖宗的訓示明顯地是鼓勵子孫外出闖天下的。  當年臨去香港前,雖然年紀尚小,母親卻已送我到對岸的私塾讀書。據母親說,每天她讓我帶一包米及一些臘肉之類,由老師煮中午飯吃。他們指著對岸樹叢後遠遠可見的校舍告訴我,現在該地已建成小學。

 鄉村的路仍未鋪水坭,正在籌劃中,現在村鎮取消各種稅費,要鄉民通過願意集資才能辦公共建設。農村基層管理的問題很難兼顧完善,我只能答應有需要時略盡綿力。

 沿途轉了幾個山坳,有一條鮮水村,房屋建築很新式,有新淨宏偉的牌樓,那就是母親的外家,多年前在台灣已由憲兵退伍的表兄便回來多次,為他們建新房,表兄幾年前在台因病去世。聽母親說,她外家叔伯是陳濟棠部下,可奇怪為何把母親嫁到更窮的沖頭村,可能因為父親是在香港及省城長大的讀書人之故。鮮水及沖頭兩條村行車走很遠,過去母親探外家沿山坳走路拐過去卻只需半天。

 三叔遺下的嬸母及姪兒家人已遷到含洸鎮,開了一間餐館。打從五十年代開始,我的父親及叔叔便按月不斷寄錢接濟叔婆和三叔。

 到了九十年代,姪兒仍有信向嬸嬸需索。以當年接濟的款額,他們應該生活得很好。可我總想不通他們始終沒有改善生活。只是我們年少時在香港的生活也不富足,為了寄錢返鄉,成為父母經常爭吵的根源,他們可知否?我們到姪兒的飯店拜訪見了面,給了利是便回市區。在過去、由於對故鄉帶著太多疑團,我不敢、也不知該如何接觸家鄉。只是英德市統戰部的何副部長很有心,又為我打探了家鄉的情況,乘著小姪兒由英國來港度假,我和弟弟、弟媳帶他回去一趟,得到市政府熱情招待。這個旅程讓我們認識了家鄉的情況,也略解半個世紀以來心中的謎。

 我們已經生活在二十一世紀。回到家鄉卻發現重現了二十世紀初的景象及民風,把我們帶回上一代的生活處境中。設想當年如果母親沒有當機立斷、帶我們離開鄉間,我的命運又會如何呢?

 回港時,我們都帶了沉重的英石盆景,結束了這一次很特別、滋味難以描述的跨世紀旅程。 (文匯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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