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03] 我的唐宋詩：明月幾時有，筆底盡風流 放大圖片
■方正水墨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名作中的「月色」描寫
沈鴻鑫
月亮大概是最惹人相思，也是最易渲染感情色彩的事物，所以在文人騷客筆下，月亮常常成為描摹的對象。而且不同的作家寫出了各個不同的精彩篇章。
李白把月亮當成酒友
李白是很喜歡寫月色的詩人之一，如在《關山月》中寫道：「明月出關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在《古朗月行》中寫道：「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青雲端」；在《子夜吳歌》中則有「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的詩句，等等。李白非常有名的兩首寫月的詩是《夜靜思》和《月下獨酌》。
《夜靜思》是首五絕，其詩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幾乎到了婦孺皆知的地步。歷代評家都稱此詩寫得「自然」，乃「絕妙古今」。自然就自然在它明白如話，猶如行雲流水。這首詩的第二句「疑是地上霜」，我以為大可探究。一，明月之光流瀉床前，疑是地上寒霜，月光是銀白色，寒霜也是銀白色，用來相比，甚為恰當；而這床前月光，一下子讓詩人聯想到故鄉田野裡，房屋瓦楞間的寒霜，這樣就很自然地與詩的題旨關聯了起來，此其二；三，更進一層是寒霜帶有陰冷淒清的意味，這正好與詩人獨自旅羈在外的孤寂心情相映照，塗上了一層濃重的感情色彩。有了這一句，整首詩的感情邏輯就非常順暢，最後「低頭思故鄉」也就瓜熟蒂落了。
李白的《月下獨酌》還要奇特，詩人寫道：「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李白是位詩仙，又是一位酒仙，他居然把明月當作酒友相邀，與明月觥籌交錯，自己、明月、影子成為三人。詩人酒酣人醉，竟既歌且舞，「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這裡月與影也成了活生生的「人」與我一起活動起來了。最後，詩人還與月、影相約：「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詩句中的「三人」與首句的「獨酌」相映照，其實，這「三人」乃虛，「獨酌」是實，這樣更其反襯出詩人獨酌無親的寂寥落寞的傷感情緒。詩中把明月當作酒友，真是這位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的大膽而奇特的想像。
蘇東坡悟出人生哲理
蘇東坡的《水調歌頭》也是一首非常著名的抒寫月色的詞作：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首長調詞寫於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的中秋節日，當時蘇東坡在密州（今山東諸城）任知州，那天詩人在金山妙高台飲酒賞月，醉後寫作此詞，意在懷念其兄弟蘇轍。這首詞立意高遠，用筆開闔恣肆，顯得氣勢豪邁且空靈飄逸。蘇東坡仕途坎坷跌躓，此時亦正遭冷遇。面對中秋皓月思念兄弟，體味宦途沉浮，百感交集。此詞通篇凉月，勾勒出一種皓月當空，光瀉千里的曠遠意境。而詞中真正的主人公還是人，「我欲乘風歸去」的是人，被「照無眠」的還是人。作品以月寫人，使自然和社會得到高度的契合。詞的上片著重以明月烘托詩人的孤傲清高；下片著重以圓月反襯人間的離別之苦。特別是下片中「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兩句，從月亮陰晴圓缺的自然現象，領悟出人生悲歡離合、順遂坎坷的經歷境遇，蘊涵了極其深刻的哲理。最後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抒發出詩人對於人間美好願望的追求，這也成了千古流傳的名句。
《琵琶記》寫月一石數鳥
元末明初作家高則誠的《琵琶記》中有一折「中秋望月」，歷來為人們眾口交譽。蔡伯喈上京趕考，獨佔鰲頭。牛丞相奉旨招蔡為東床，蔡伯喈以家裡已有妻室而辭婚。但是，牛丞相和皇帝還是逼迫他與牛千金完婚，蔡與牛千金過著貌合神離的生活。
中秋佳節，牛千金邀蔡伯喈同賞明月，然而同樣一輪明月，在牛千金與蔡伯喈兩人的眼中卻是完全不同的形象，引發出來的感情也迥然而異。且看兩個角色的唱詞，牛：「長空萬里，見嬋娟可愛，全無一點纖凝。十二欄杆光滿處，涼浸珠箔銀屏。偏稱，身在瑤台，笑斟玉斝，人生幾見此佳景？惟願取，年年此夜，人月雙清」。蔡：「孤影，南枝下冷，見烏鵲縹緲驚飛，棲止不定，萬點蒼山，何處是修竹，吾廬三徑？追省，丹桂曾攀，嫦娥相愛，故人千里漫同情」。牛：「光瑩，我欲吹斷玉簫，乘鸞歸去，不知風露冷瑤京？環佩濕，似月下歸來飛瓊。那更，香霧雲鬟，清輝玉臂，廣寒仙子也堪並」。蔡：「愁聽，吹笛關山，敲砧門巷，月中都是斷腸聲。人去遠，幾見明月虧盈，惟應，邊塞征人，深閨思婦，怪他偏向別離明」。
牛千金看出去的是一片「嬋娟可愛」的佳景，蔡伯喈看到的卻是烏鵲驚飛的淒慘景象。牛氏聽到的是笙簫弄曲，玉斝笑斟，伯喈聽到的卻是愁緒萬端的斷腸之聲。牛氏想到的是乘鸞飛遊廣寒，年年人月雙清，伯喈想到的卻是故園修竹吾廬，相愛的糟糠之妻。牛氏是樂，伯喈是悲，牛氏讚美明月，伯喈卻「怪他偏向別離明」。真是南轅而北轍。
正如王國維在《閒情偶寄》中所說：「同一月也，牛氏有牛氏之月，伯喈有伯喈之月，所言者月，所寓者心。牛氏所說之月，可移一句於伯喈；伯喈所說之月，可移一字於牛氏乎？」這一折對月的描寫可稱巧思妙詞，一石數鳥，也是成功的範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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