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17] 古典瞬間：可惜國香天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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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代泥塑仕女像，神態頗見內斂。

■吳智勇

　張邦基《默莊漫錄》卷十「國香」條記載說：黃庭堅為官荊州時，見鄰居有一女子，「閑靜妍美，綽有態度」，深為她生於升斗小民之家而惋惜。不久，小姑娘果然嫁給同村一個「庸俗貧下」之人。山谷先生遂有詩云：「淤泥解作白蓮藕，糞壤能開黃玉花。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緣流落小民家。」丁傳靖《宋人軼事彙編》引《能改齋漫錄》，亦載此事而略詳，說此女所適之夫，因歲荒，鬻之田氏，後數年，山谷友人見之，「掩抑憔悴，無復故態」。

寶二爺因情而癡

　看這段記載，很容易聯想到《紅樓夢》第十五回中的一節。甯國府為秦可卿送殯，來至一處村莊，有個十七、八歲的村丫頭，長得很可人吧，弄得秦鐘說：「此卿大有意趣。」畢竟是寶玉，很不滿意秦鐘的這種輕薄言語，笑罵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然而，寶二爺對這小姑娘也有點放心不下。臨走時，雙眼只尋找著「二丫頭」，忽看見，「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眾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馬快，一時展眼無蹤。」

　曹雪芹沒有給我們詳細描寫寶二爺彼時的心態，但我們至少可以看出：一、他也喜歡上這小村姑，並且放不下了；二、雖如此，他還只是意而淫之，不似秦鐘那般馬上就生出了「此卿大有意趣」的輕薄念頭。至於他是否也有「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緣流落小民家」的感慨呢，曹雪芹沒說，我們也無從得知，以寶玉的個性，在「漸行漸遠」的途中，他的聯想也應該是「漸無窮」的吧。

宋祁博愛 憐香惜玉

　黃庭堅對那女子也算是有一種同情心了，本是很可貴的，但我總覺著有點怪怪的，假如那女子不是那麼「閑靜妍美，綽有態度」，只是一個相貌平常的女子，而有同樣命運的話，他會有這種惋惜的感慨嗎？其實說白了，當然，這樣說也俗了，黃庭堅所表白的，賈寶玉可能會有的，不過是歎息「一朵鮮花就要插在牛糞上」罷了。黃庭堅沒有因他的同情而坦然將那小女子納為己有，這說明他的同情還不是太狹隘；與黃庭堅同時代的文人，出於這種「同情」，而將大批女子集中到自己身邊的情況，可能不在少數。魏泰《東軒筆錄》卷十五記載了宋祁的一段軼事。說宋祁暮年知成都府時，納有眾多姬妾。有一次，老頭擺宴於錦江，偶感微寒，便命人取來十多件「半臂」（短袖套衫），給諸妾每人一件。縱是如此，老先生仍恐待諸妾有厚薄之嫌，竟然自己不穿，「忍冷而歸」。

　宋祁自是有宋一代才子，「紅杏枝頭春意鬧」一句令王國維讚不絕口，他也曾與歐陽脩一道修纂《新唐書》。魏泰就曾以一種欣賞的態度，記述了這位才子尚書，每於酒後在眾小妾陪侍下修纂《唐書》時的飄飄仙態。因恐待各位姬妾有「厚薄之嫌」，竟獨自忍住寒冷，不加穿衣服，這也算是屈己「博愛」的了。照山谷看來，有幸成為這位多情尚書的姬妾，也許可以算是「國香」有天管，而免於「流落小民家」了吧。

　其實，有宋一代，以至在整個傳統的士大夫看來，女人最多只如一件器物，如果是國色天香，那也就如一件藝術品，當然要物值其所了，就算是置於鐘鳴鼎食之家作個擺設，也勝於在小民人家充當主婦。引得黃庭堅吟詩歎息的那位女子，最終還是被賣到了大戶人家作侍妾，也算是得其所哉，能給這些「文人雅士」品賞了，只是有些「掩抑憔悴」，到底是讓那「牛糞」給糟蹋了，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