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24] 百家廊：打油詩的諧趣及其他 放大圖片
施友朋
司馬中原於《打油詩的藝術》指出：「打油詩出自民間，脫口而出，不避俚俗，渾然天成，妙趣橫生，完全是另一種藝術形態，一般食古不化、窮酸學究型的人物，傳統詩都寫不好，打油詩當然也寫得不倫不類，極為無趣了！
趣問司馬翁
打油詩的神韻，全在一個「趣」字。司馬中原自嘲打油一首：
敢問司馬公，你算哪顆𧩓！？
書法超級爛，文章寫不通！
未解平仄韻，夢想做詩翁，
生平何長技，混飯打高空。
眾所周知，司馬中原以鄉野傳奇小說《狂風沙》等著稱，近因主講鬼故事而走紅。五十年代，與朱西寧、段彩華，被譽為「鳳山三劍客。」有人說時代變了，現在，司馬中原的鬼故事聽起來像笑話，而笑話聽起來像鬼故事。「恐怖喔！恐怖喔！恐怖到極點囉。」這句司馬爺爺的口頭禪，但卻是透過模仿天王郭子乾扮演的「司馬湯圓」嘴裡說出來的，這句話變得好好笑，而司馬爺爺的笑話，到了現代，顯得不夠重口味，不夠無厘頭，不夠「終極PK」，變成了眾人聽完會傻眼的冷笑話。
這是改時換代的無奈，然而，撇開鬼故事和笑話，司馬中原的散文和小說還是魅力十足，功力深厚。他的打油詩尤其一絕，他愛圍棋，一迷五十年，輸棋後，又來自我調侃一番，讀之令人噴飯：
司馬行棋老眼花，鐵壁錯當龍尾巴，
食指大動要吃它，自己頭殼先開花；
只見眼前金星冒，胳膊一歪碰倒茶，
趴到地上摸眼鏡，戴上眼鏡好找牙！
人急智生學胸襟
司馬中原並沒有接受過完整教育，其少年時代可沒有甚麼國民中學，他是在十萬青年十萬軍的兵馬生涯中學習寫作的，沒有甚麼小說理論，現代與後現代的邏輯，只有人情練達皆文章，還有——勤奮不懈的苦讀。他曾言：區區自知不敏，對「打油」詩困而學之，但學了大半輩子，始終達不到解縉那種機變性的程度，只能朝自嘲自諷的路向去發展，並且把說真話、求自然的特性，融進一點點，責人不如責己，有時罵罵自己也是很過癮的事情。
前輩胸襟，難怪「蒼蠅之微，宇宙之大」皆可就地取材，味之趣味無窮。司馬中原挖苦那些「舊詩新寫」的人物，也只是說他們不理解傳統詩的「平仄」，且常用「強押」方式處理詩句，結果成為「差勁」的「打油」詩，誦讀之餘，令人啼笑皆非。他提到的解縉，乃明洪武初，中了一甲十四名進士時，年方十四歲，尤其詩才敏捷，舉國知名。
話說洪武（明太祖朱元璋）經常召他在身邊應答，有一次故意測試他的詩才，對他說：久知你詩才敏捷，朕後宮昨夜生了孩子，你試寫一首詩看看。解縉不假思索，就吟出：「後宮昨夜降真龍。」洪武帝說：「可惜是個女娃。」解縉馬上吟道：「化作嫦娥下九重。」洪武說：「不幸夭折了。」解縉立即吟出：「料得人間留不住。」洪武帝說：「裝入錦盒，放入御水河流走了！」解縉就吟道：「翻身躍入水晶宮。」
一字激怒老佛爺
解縉的超常機變能力，中國文學史上亦常有所聞，林行止於《閒讀偶拾》便有一則謂慈禧令畫工為其白絹扇而題寫古人名句。畫工拈筆寫出唐朝王之渙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畫工一時疏忽，竟把「間」字給漏寫了。
慈禧太后看了扇面上題寫的詩，勃然大怒，認為畫工故意戲謔她沒有學問，要把他斬首。畫工急中生智，急忙叩頭求饒：「老佛爺息怒，這是不才獻醜，化詩為詞，填的是一闋單詞《南鄉方子》。」拜罷舉筆點扇，斷句吟道：
黃河遠上、白雲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慈禧聽了無言以對，只好賜銀壓驚，神奇的標點符號就這樣救了畫工一命。
這畫工與解縉，正如前輩所說，一方面得自於超常的稟賦，一方面得自於生活的磨煉，一方面得自於「活化」的學養，三者缺一不可。想寫好「機變型」的打油詩，若無「三分三」的斤𠕇，是很難辦得到的。這如同寫「散文詩」，如果沒有泰戈爾的視野，強將「散」文拆而成「詩」，秉「愚」、「執」而強行，結果就如司馬中原所說的：「一、二、三、三、二、一，抬頭挺胸撞牆壁」，成為諫臣撞柱了！
可見任何一種題材，要寫得好，絕不是想像中那麼容易。打油詩的誇張手法，妙趣更令人叫絕，司馬中原說他一次和內地來的朋友小酌，從順口溜談到打油詩，談起各省區的老酒鬼，各誇他們的酒好，量大，有不少便是打油詩的傑作，譬如：
「四川喝酒還用講？麻雀都能喝四𠕇！」
「貴州老酒有得瞧，能把老虎灌成貓，酒後江邊撒泡尿，活魚醉死幾千條！」
「蘇北喝酒愛吹擂，三歲就會喊五魁，人在媽媽肚子裡，業已每天醉三回！」
牛皮吹得這麼過癮，確如前輩所說，現代病如躁鬱症、幻想症、精神分裂症，一概通治。
飽食宜以詩和酒
說起打油詩，不能不提周作人。他吟凉自己五十大壽的打油詩兩首，竟惹起當年文壇一場風波，最近，王錫榮的《周作人生平疑案》特闢一章詳述之，令人驚覺五四文人多是打油詩的高手。周作人「五十自壽詩」兩首如下：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將袍子換袈裟。
街頭終日聽談鬼，窗下通年學畫蛇。
老去無端玩骨董，閒來隨分種胡麻。
旁人若問其中意，且來寒齋吃苦茶。
另一首用原韻如下：
半是儒家半釋家，光頭更不著袈裟。
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裡蛇。
徒羨低頭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
談狐說鬼尋常事，只欠工夫吃講茶。
這兩首詩一發表，立刻引來眾多文人的追捧，林語堂、沈尹默、劉半農、錢玄同等均有和詩。
其後，一九三四年廖沫沙又為文又寫詩，極盡挖苦之能事：
先生何事愛僧家？把筆題詩韻押裟。
不趕熱場孤似鶴，自甘涼血懶如蛇。
選將笑話供人笑，怕若麻煩愛肉麻。
誤盡蒼生欲誰責？清淡娓娓一杯茶。
還有一個叫「巴人」的，寫了五首同韻的「唱和」詩，極盡諷刺文人學者的互相吹捧，試看其中一首：幾個無聊的作家，洋服也妄充袈裟。大家拍馬吹牛屁，直教兔龜笑蟹蛇。《語絲》丟盡幾多醜，《論語》刊來更肉麻。飽食談狐兼說鬼，「群居終日」品煙茶。——滑稽之言的打油詩，一樣有如匕首的殺傷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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