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05] 社會達爾文主義西風東漸

■洪清田　資深評論員

　社會學在十九世紀初在歐洲興起，受啟蒙運動、科學革命後自然科學所取得的成就的影響很大。自然科學的實證主義（Positivism）成為社會科學、人文科學發展的一個主力和主流，帶來龐大的正面和負面後果。

　實證主義（Positivism）第一是相信和承認世界事物獨立於人，自成客觀性和客觀規律；第二是人可以通過感官感應、觀察和理解這些客觀現象；第三是專注可觀察、測量和驗證的現象，以之建構整個系統和體系和因果關係律；第四是人可操控整個系統和體系和因果關係，藉以按人的需要和意志改變現狀，達到人的目的，促進理想的實現。

　首創「社會學」（Sociology）這新詞的孔德（Auguste Comte）和他的老師聖西門（Saint-Simon）都是立意要把自然科學的理想、原理、原則和方法，應用到社會科學、人文科學上。他們以社會活動為原料，建構一套像自然科學那樣嚴謹的社會知識架構、系統和體系，用以理解社會現象和解決社會問題。聖西門稱這門學問為「社會物理學」（Social Physics）。

　初期社會學家比較集中於理解和分析社會現狀（Status Quo），十九世紀中期開始有些社會學家不滿足於「認識現實/現狀」，而要「改變現實/現狀」，把注意力轉向「認識社會變化」。孔德把社會生活和現象分為「社會靜態」（Social Statics）和「社會動態」（Social Dynamics），但都是在現有、既成的社會形狀的前提下講，沒有明確提出要徹底大改社會的結構和形狀，更沒有在社會現實中加進人的理想成份，按他的標準分辨「進步」和「落後」，要求社會應遵從他的「進步」和「落後」的標準，向什麼「應然」的方向轉變和發展。

「適者生存」、「汰弱存強」

　史賓沙（Herbert Spencer）和孔德一樣，把社會比喻為生物有機體（Organism），但他對「社會動態」（Social Dynamics）興趣遠大得於多「社會靜態」（Social Statics）。史賓沙的「社會動態」也和孔德的「社會動態」有著質的差異。史賓沙把達爾文的「適者生存」生物界進化論幾乎直接引進社會學，認為社會就如大自然的環境，人與人就如一切生物，在艱苦的現實中殘酷競爭，求生存；個人、人種、社會組織和社會制度，都在接受現實的考驗，最有適應力、能戰勝別人的強者活下來，弱者被淘汰；一代一代這樣子「汰弱存強」，就是人類和社會的進步。這就是社會達爾文主義（Social Darwinism）。

　社會達爾文主義的一個發展方向是放任資本主義（Laissez-faire Capitalism）和極右法西斯軍國主義。德國十九世紀初至二十世紀中的百多年中，日本十九世紀中至二十世紀中的百年中，社會思潮和文化哲學的主體主流以社會達爾文主義為總方向。

為法西斯軍國主義提供理論基礎

　德國和日本的極右法西斯西軍國主義，沿著實證主義（Positivism）的信念和理念，相信自己掌握人類社會發展和世界事物的客觀性和客觀規律，發展成種族主義（Racism），相信這是德意志民族和大和民族的天生優越性，可以操控客觀性和客觀規律的整個系統和體系，按德意志民族和大和民族的需要和標準改變世界現狀，這是「順天應人」，符合歷史的客觀性和客觀規律，異議者和反對者是跟不上時代，認識不足、螳臂擋車；客觀性和客觀規律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可以通過戰爭，實現理想，替天行道。

英國為何沒有產生德、日思潮

　社會達爾文主義標榜的進化論、進步性和優越性，為德國和日本的極右法西斯軍國主義提供了百年的理論基礎和指導思想。史賓沙和達爾文是英國人，但英國並沒有產生德國和日本那種社會達爾文主義、極右法西斯軍國主義和種族主義。

　英國文化哲學和思想，特性（1）由經驗主義（Empiricism）、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和懷疑主義（Skepticism）合組成主體主流，相對多元開放自由；（2）不輕易相信終極、絕對的形而上本體性/主體性/人性，不輕易相信眼前或歷史的客觀性和客觀規律，信也是暫時的、有條件的，一邊信一邊設法否定；（3）以具實體性的個體（The Individual,Individuality,Individualism）為單位，直接接觸現實和大自然，觀察和鑑辨，公開公正討論，知識和利益無禁區；（4）知識和利益的正面和負面共存、並行和互動，觀點和立場的正面和負面共存、並行和互動，知識、事理和道德不定於一尊，無先天先驗的絕對、神聖，一切以法治調節秩序。

　日本現代化初期學英國，後來轉向學德國。日本和德國把英國人的達爾文主義無限擴大，沒有傳承英國文化哲學和思想中的個體主義為基礎的多元自由開放和法治。日本和德國把啟蒙運動、科學革命後的實證主義，結合傳統的終極、絕對、神聖的單元本體性/主體性/人性，神聖化，一面倒、一往無前，造成近代史上日本人和外國人的人間悲劇。

　這種現代和傳統的局部選擇性結合，一面倒、一往無前，萬眾奔向自造災難的悲劇，不限於日本，而是東亞現代化的主要方式，代價慘烈。香港則可能是例外。英人在香港實行殖民統治百多年，無意間、間接比較全面、整全傳承英國文化的經驗主義、功利主義和懷疑主義哲學和思想，但只是應用性，沒有生根。(本欄每周三刊出)　（文匯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