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0-31] 百家廊:汪曾祺的文化美食 放大圖片
汪曾祺(左)和沈從文都是匠心獨運的作家。
蔡 瑛
汪曾祺,作為自成一格的作家,其卓犖不凡的貢獻,已為文學史家所釐定;他又被稱為現代士大夫,則揭櫫其另一面人生風景。
寫作滋潤心田
要揆度士大夫的特質,似乎不能忽略瀟灑飄逸,散淡自守,聽風望雲觀雨等字眼,而以此來觀照汪曾祺一生的行狀,確能涵蓋其生命的春夏秋冬。這也可從他的夫子自道中,嗅出其獨特的生命氣味:「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有益於世道人心,我希望使人的感情得到滋潤,讓人覺得生活是美好的,人,是美的,有詩意。你很辛苦,很累了,那麼坐下來歇一會,喝一杯不涼不燙的清茶,——讀一點我的作品。」
毫無疑問,汪曾祺是一位情趣盎然的作家,即使飽受磨難,跌入人生谷底,也無怨無悔,仍笑呵呵地面對著這個世界。他以一篇《受戒》,將新時期文學領入新的門檻,而他的字、畫等又在文學之外,凸現了其率性任情的情懷。他雖不善理俗物,但精於廚事,是公認的、當之無愧的美食家。山東畫報出版社將汪曾祺談吃論菜的精緻小品文三十二篇,輯成一冊,或記舊時月色,或抒廚事之樂,或寫與同道共品佳餚的軼聞,再現了其「別樣才情」。
珍視胃裡的文化
把自己的拿手好菜,做給別人品嚐的人,必是心境澄明之人。一個艾怨填膺的人,當然不會有心情與他人共享美味。在汪曾祺的情感世界中,洋溢著明媚、溫暖的色彩,其「多年父子成兄弟」的浩歎,讓我們感受到了其貌淡實濃的親情,而其子女一聲「老頭兒」,則讓人領略了中國式父親鮮見的天真。汪曾祺幼承庭訓,涵泳於愛意之海,在他眼中,滿世界都是有趣的東西,而他對廚事的樂此不疲,尤能觀照其生命風度。
關於飲食文化,三聯書店鄭勇先生稱之為「裝在胃裡的文化」,當為允當之言。笑傲食林的文人雅士,對美味之妙,多有繪聲繪色的描繪,但他們大多僅為美食的「囚徒」,而遠離庖廚。而汪曾祺則是從提籃採買,到洗手揮鏟,無不津津有味。他像對小說佈局謀篇一樣,精心選購原料;又以畫家的眼睛,調和菜餚之色。真可謂以文入菜,以畫入餚。僅以他的一道「炒苞穀」,即可見其調和鼎鼐之趣、之妙:「嫩玉米剝出粒,與瘦肉同炒,少放鹽。略用�p花煸鍋亦可,但�p花不能煸得過老,如成黑色,即不美觀。不宜用醬油,醬油會掩蓋苞穀的清香。起鍋時可稍煮水,但不能多,多則成煮苞穀矣!」
作家:口味要雜一些
汪曾祺飽讀詩書,行萬里路,對南北之味,東西之珍,自有別樣的文化眼光,不同尋常的感悟。他並不似老饕,對珍饈佳味孜孜於求,而是鍾情於習見的菜蔬,一些難入美食家法眼的野菜,卻成了他的至愛。他在《故鄉的野菜》中,對芥菜、枸杞頭、蔞蒿、馬齒莧等的描繪,似可聞野菜的清香;而他對豌豆、黃豆、綠豆、扁豆、芸豆等的介紹,則可見南北東西口味之異。
在他的家鄉江蘇高郵,苦瓜被稱作癩葡萄,很少入菜,北人更不識此物。但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他卻發現北京人大啖苦瓜,以苦瓜配上豆豉、辣椒、豬肉,苦中有香,香中有辣,令人大快朵頤。由此,他聯想到了文學創作:「評論家、作家——特別是老作家,口味要雜一些,不要偏食。不要對自己沒有看慣的作品輕易地否定、排斥。」
顯然,汪曾祺不是亦步亦趨,依譜而製的師傅,而是像創作一樣,既有所宗,又重推新,正如他所言:「很多菜都是饞人瞎捉摸出來的。」君不信,請「品嚐」其首創的「塞餡回鍋油條」:「油條兩股拆開,切成寸半長的小段。拌好豬肉(肥瘦各半)餡。餡中加鹽、�p花、薑末。如加少量搾菜末或醬瓜末、川冬菜末,亦可。用手指將油條小段的窟窿捅捅,將肉餡塞入、逐段下油鍋炸至油條挺硬,肉餡已熟,撈出裝盤。此菜嚼之酥脆。油條中有礬,略有澀味,比炸春卷味道好。」
汪曾祺用操筆之手,以畫家之目,採買、烹製、品味、為文,堪稱食林一景,文壇一絕。他的飲食雜談,雖未過多地談論烹製秘笈,但其中的那份從容,分明融進其人生況味。那一代人的事,那一代人的情,那一代人的趣,蔚成了一幀幀逝去的風景畫。
汪曾祺式的美食家,還會再出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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