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01] 古典瞬間：敲比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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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賈島《題李凝幽居》

顧　農

　「推敲」的典故出於唐代詩人賈島（閬仙）。此公以苦吟著稱，所以「時有警句」，而全篇皆佳之作無多；他的《題李凝幽居》要算是相當出名的一首：「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此詩為他的朋友李凝之「幽居」（鄉下別墅）而作，極寫這裡荒僻幽靜：沒有什麼鄰居，院子裡一派荒廢景象，通道上長滿了野草；鳥兒在池邊的樹上做窩，和尚月夜來訪；出門過橋，全然是一派野景，雲彩就從這裡的亂石中生成，搬動一下就會影響到「雲根」。詩的最後兩句說，主人即使暫時他往，也很快就又回到這裡來，他說過「幽居」乃是自己的愛好，這話說了是算數的。「推敲」就由此詩中的「僧敲月下門」一句而來。

得到韓愈「市長」點撥

　賈島本人也很喜歡幽居，審美趣味完全是淒清冷僻的一路，所以他形容起幽靜荒涼的景色來，總是充滿了感情。本詩的頷聯（第三、四兩句）最為有名，曾經經過反覆揣摩。據說第四句本來就是「僧敲月下門」，覺得不妥，擬改為「僧推月下門」，又覺得還不如「敲」好，但難以決定。於是苦吟詩人一方面騎著毛驢走路，一方面很投入地反覆思考，「於驢上吟哦，引手作推敲之勢，觀者訝之。時韓退之（愈）權京兆尹，車騎方出。島不覺，行至第三節，尚為手勢未已，俄為左右擁至尹前，島具對所得詩句「推」字與「敲」字未定，神遊象外，不知回避。退之立馬久之，謂島曰：「『敲』字佳」。遂並轡而歸，共論詩道，流連累日，因與島為布衣之交」（《詩話總龜》前集卷十一引《唐宋遺史》）云云。首都韓市長（京兆尹）的水平高得多了。

　韓愈沒有說明為什麼確認「敲」字佳。現在看來，確實是「敲」字比較合適：和尚晚上來拜訪李凝，即使這裡夜不閉戶，他仍然應當敲門，不打招呼直接就推門而入顯然不夠禮貌，即使「推」這個動作的身段更好看也不行。賈島是當過和尚的，應該懂這個規矩。何況那敲門之聲可以打破夜的寧靜，給幽居者一個驚喜，也為全詩增添一點亮色。

無需求「真實」

　但後來也有認為是「推」字好的，王闓運《湘綺樓說詩》卷四云：「實是『推』門，以聲調不美，改用『敲』耳。『敲』則內有人，又寺門高大，不可敲；月下而敲門，是入民家矣。」這個意見很怪，按詩中的意思，恰恰是有和尚月夜來敲李凝幽居之門，而不是該和尚自己回自己的寺廟。如果是回自己的廟，則「推」字未嘗不可用——那荒郊小廟很可能只有他一個和尚。也曾經有人認為隨便用哪一個字都行，應依實際情況而定，換句話說，就看當時那和尚是推還是敲了。如王夫之《薑齋詩話》卷下云：「『僧敲月下門』，只是妄想揣摩，如說他人事，縱令形容酷似，何嘗毫髮關心？知然者，以其沉吟『推』『敲』二字，就他作想也。若即景會心，則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靈妙，何勞擬議哉？」又錢振鍠《摘星詩說》云：「詩當求真。閬仙推敲一事，須問其當時光景，是推便推，是敲便敲，奈何舍其真境而空摹一字，墜入試帖行徑。一句如此，其他詩不真可知。此賈詩不入上乘也。退之不能以理告之，而謂『敲』字佳，誤矣。」這些議論看似很有道理，但他們忘了賈島並不是以現實主義的態度寫一首記實的作品，他所要著意表現的乃是「幽居」的氣氛，所以這裡不存在什麼「即景會心」，而是需要創造一種意境景來，揣摩是完全必要的。

　其實即使是寫實之作，也並不就是看見什麼寫什麼，詩人仍然會有選擇，有創造。同社會生活完全一樣的「真境」，在詩歌裡從來不曾存在過。完全一樣，還要詩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