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01] 筆行天下:普通話的藝術 放大圖片
■張家聲朗誦《一個日本老兵的懺悔》。
章 雋
法乎其上,得乎其中,法乎其中,得乎其中。這是中國的一句古話。意思是,以優秀者為模範,可以達到普通的水平;如果以普通者為模範,那能否及格,就很勉強了。學習一門語言便是如此。香港近年推行三文兩語,鼓勵市民提升英語和普通話的會話能力。開設普通話課程收到了良好的效果,但為學而學,始終有些「法乎其中」的局限,普通話雖能上口,傳情達意時,卻總有些鏡花水月的無力感覺。進一步說,若是有心學好普通話,把與這門語言的接觸,從技術實用的層次,提升到用心欣賞的層次,就算偶爾為之,受益也不會淺的。
今年中秋節,「香港普通話朗誦藝術研究會」主辦了「神州,在這裡深思——普通話話劇.朗誦晚會」,其間邀來三位內地語言表演藝術者——張家聲、童自榮和林如,並普通話朗誦藝術研究會會長、鳳凰衛視專用配音師張妙陽一道,讓聽眾感受到普通話作為一門「普通」、「通用」的技術語言之外的動人藝術魅力。
用語言來塑造角色
張家聲是中國國家話劇院一級演員、導演。九十年代初,表現解放戰爭勝利的大型史詩電影《大決戰》,為國人所熟知。其中貫穿整部電影首尾的旁白,就是由張家聲操刀。
曾經看過張家聲的一次演講,猜想是個脾氣很大的人。主辦方不適宜地播放背景音樂,他一點不給面子地說:關掉關掉。面對面和他談起朗誦,談起演講,這個老人家的眼睛也是咄咄逼人的。似乎他不滿意我僅把普通話演講界定為「朗誦」,而是強調這是一門語言的藝術。「我首先把自己看作一個話劇演員,話劇演員,塑造手段第一位的,是語言。」
張家聲用指頭指了指筆者的鼻子,又彎回去指了指他自己的鼻子,說:「就像你來訪問我,要先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我才能和你談。語言也一樣,詮釋一段話以前你要先理解它。我一向很重視理解作品,生動、形象地理解,作品是語言的本,是源。」他在表演之前,一定要尋找材料,用他的話說,「把文字作者的經歷化成我的經歷。在台上用我張家聲的聲音,心臟和生命,重新塑造一個作品裡的『我』。這才是藝術的真實。」
據說,張家聲在為電影《大決戰》配旁白時,根據電影導演的要求反覆排練,但嗓子都說啞了仍不盡如人意。後來他對導演說,不如按照我的理解來說一次?導演答應了,經過他的重新演繹,果然聲色十足。為甚麼?原來,那是一段描寫國共兩軍千軍萬馬生死角逐的場面,張家聲對導演說,我的嗓子是肉長的,論效果,怎能比得上八一電影製片廠的特技音效?怎能蓋過那些坦克大砲的聲音?莫如聽我娓娓道來,雖然沒有大聲嚷嚷,但沉穩的聲音裡卻有一股勁。而且,旁白者並非身處四十多年前的戰場上,他只是回憶,回憶是不能大聲嚷嚷的。
歸根結底,這是鑽山覓水了解作品的一個探求過程。
張家聲這位側重傳統語言表演藝術家,對普通話的標準看得很重。中國國家廣電局發文規定,不許中國內地電視節目主持人用港台口音,要用標準普通話。張家聲說:「對這項規定非常支持。我們中華民族是五十六個民族組成的,覆蓋範圍最廣泛的是普通話,所以推廣普通話是國策。這絕非消滅方言,方言有其個性和魅力,但主持人應該用標準普通話。」
人生滄桑盡在不言中
另一位表演者林如也談到普通話朗誦中投入的重要。林如是中國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音指導,她說,自己數十年的播音生涯,也是不斷體驗和學習的過程。曾經為了朗誦李白的《靜夜思》,找學者考證詩裡的意像,知道了「床前明月光」的「床」不是睡床,而是院落裡圍在井邊的「井床」。朗誦時氣氛立刻變得不同。又如她在表演唐人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時,會深入字面以下,體會其中的人生哲理,往這方面去引導,就在朗誦時有意不抒情。林如說:「滄桑的人生感懷,很難用抒情來傳達。」
而講者童自榮是內地百姓耳熟能詳的配音演員。在中國內地開放之初,引進了不少外國電影和電視劇集,眾多年輕男主角就是由童自榮配音。由於這些角色多為傳奇人物,如黑俠梭羅,他的音色華麗獨特,所以在內地被譽為「配音王子」。在晚會上,他朗誦了一篇題為《泥巴》的散文。這篇散文包含了人對土地深厚的愛,對父親長輩的愛,對故鄉的愛。在名利喧囂的今天,泥巴這個意像,有種特別的清新、洗脫物慾的色彩。童自榮已經年過半百,還是當年的「王子」嗎?他說,慾望和衝突更強烈了,閱歷也更多,挫折更多,這讓他在聲音的世界裡更有激情了。由於近年童自榮的經歷很不如意,退休前又遭遇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他對筆者說:「現在有了更深一層體會,有時候生活很無奈,你無能為力。」埋在扶手沙發裡的童自榮,沒有他所配音的銀幕英雄的那種華麗表情。
朗誦可喚起文化認知
組織這次普通話朗誦晚會的張妙陽,是新加坡華人,現在任職鳳凰衛視專用配音師,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鳳凰衛視的聲音」。他的聲音很有彈性,沉實磊落。鳳凰衛視創辦時,想找一個聲音,感覺不能像中央電視台的。要獨特,但普通話又要標準。他就此被選中。因為工作的原因,張妙陽用業餘時間籌辦了香港普通話朗誦藝術研究會。他坦言籌備相當困難,作為一個民間機構,又不牟利,所有資金全靠自己出,實在是艱辛不已。不過,他們還是固定在每個月的第二個星期六舉辦一次普通話朗誦開放日,組織兒童朗誦,或是輔導小學生、中學生讀唐詩,讀寓言故事。
在籌辦普通話朗誦藝術研究會時,張妙陽也算風雨晴霽都經歷過。他們確實喚起了許多香港人對朗誦的興趣,有的孩子才六歲,沒學過普通話,但聽林如朗誦《賣火柴的小女孩》時也哭了。他說:「好的作品有好的表達技巧,就能喚起對文化的認知。」不過他也坦言:「香港人對朗誦有成見,覺得是硬邦邦的政治宣傳。」申請這次晚會的場地時,會場負責人開始不同意,認為普通話朗誦會不是藝術團體,所以建議他們加上一半話劇內容。這個要求讓張妙陽有些哭笑不得。
朗誦曾被用來作為宣傳手段,但朗誦不等於宣傳,用心地說話,用心地表達,語言本身就可以成為一門藝術。如果有心學習普通話的香港人,可以分出一些耐性和欣賞的態度,來接觸語言表演藝術,普通話就不會僅僅是被迫使用的冷硬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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