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1-09] 香港「國語片」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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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　侃

　香港國語電影的蓬勃，始於上海的淪陷。

戰後的興起

　二、三十年代，上海是中國的電影中心，向荷里活學習的明星制和片廠制已初具規模，戲院和影片的發行正在完善中。蓬勃發展的電影事業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投資者，原籍廣東的羅明佑也跑到上海組成聯華公司。當有聲片開始興起，上海拍攝的是國語電影，因為這是市場所需要的。

　抗戰爆發，中國的電影市場迅速被破壞。電影商人不得不謹慎地把資金和器材轉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其一是大後方重慶；其二，就是香港。香港是被英國殖民，正如上海的租界，似乎比內地要安全一些。而資金的出入，人才的流動也比較自由。1937年，上海淪陷，大批影人從上海南下，其中有蔡楚生、司徒慧敏、歐陽予倩等。鑑於當時香港本土製作的影片多是神怪和無聊的電影，他們和香港影人蘇文怡、關文清、盧敦等合作製作具有「國防意識」的電影，如《血濺寶山城》、《民族的吼聲》等，雖然為了遷就市場，這些影片還是採用粵語製作，但這些影片已為香港本土市場帶來了強勁的新風氣。

　1938年上海新華影片公司出品的《貂蟬》在香港首映，國語片從此走上了本土的銀幕。

　到1941年，香港共製作了20部國語電影，其中有蔡楚生的《孤島天堂》、《前程萬里》，司徒慧敏的《白雲故鄉》，蘇怡的《大地之花》等等。國語片以製作較為精良、內容切合市民對國運的關心，因而在香港站住了腳。

蓬勃發展

　戰後到五十年代是香港國語片蓬勃發展的階段。

　香港是個地域性頗強的地方，百分之九十的居民講粵語，國語又因為長期處於英國的殖民統治下而無法流行。但國語片卻在戰後得到蓬勃的發展，湧現了一批優秀的人才，也拍攝不少佳作。蓬勃發展的原因，我想有如下幾點：

　1.經歷過戰爭的洗禮，港人從憂患中企盼安定，對國家的認同增加了，國語也就增加了一分認同感。

　2.本地的粵語電影存有一定的陋習，因此才有數次的「清潔運動」，而南下的文化人、影人為本地的電影業帶來市民認同的新元素。

　3.製作大、明星感強對觀眾來說是個吸引力。一般而言，國語片的製作成本皆高於粵語片，像《國魂》、《清宮秘史》這類影片，還到外國參展，這是當時的粵語片「七日鮮」無法比擬的。

　4.不少國語片的導演在上海已是成名導演，積累了不少經驗，一旦熟悉了香港，他們的作品揮灑自如，饒有韻味。其代表是朱石麟，朱氏在上海已是成名導演，到港後，先後拍攝了《清宮秘史》、《誤佳期》、《中秋月》、《水火之間》等出色的作品。特別是他的「同居樂三部曲」，寫出了香港下層市民的掙扎求存，又透出「家和萬事興」的訴求，影響了不少人。

　5.國語片匯集南北的人才，各類型影片紛紛登場。如鳳凰的喜劇，邵氏的歌舞劇，李翰祥的宮闈片，張鑫炎的新派武打片，為後來八十年代港產影片的繁榮打下了基礎。

　蓬勃時期的國語片和粵語片彼此相處融洽，互相取長補短，拍國語片的大中華也拍粵語片，粵語片的名導演李晨風也拍了不少國語片。

轉入低潮

　六十年代中期之後，香港的國語片漸漸褪色，而粵語片取而代之，到了八十年代，更蔚為大觀。

　國語片的褪色有其內在和外在的原因。

　內因：主力拍攝國語片的長城、鳳凰等公司，從六十年代後期就把握不到香港觀眾的主流民意，特別是和觀眾的心態有了距離，作品不受本地觀眾歡迎是難免的。而邵氏的國語片又大受台灣的影響，糾纏在瓊瑤的模式中。

　香港觀眾的心態則因當時香港經濟起飛，而充滿自信，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也改變了觀眾看電影的趣味，他們不再想看愛得死去活來的影片，不想再看充滿抗爭、教育意味的電影，於是粵語片中的捉狹片、光棍片、笑料密集的喜劇、打得爽快的功夫片便應運而生。

　外因：當時的中國正處於十年「文革」，翻天覆地的改變，無盡休的抗爭，知識分子的被摧殘。紅色的中國，其價值觀和大多數香港市民的價值觀相差何只千里？不理解、不認同，進而就是嫌棄，悄悄然，粵語成了自豪，國語全然被遺忘，特別是香港進入了電視時代，粵語更是當然的主流，國語影片的市場幾乎損失殆盡。

幾點商榷

　回顧香港電影的歷史，「變幻才是永恆」這句歌詞足令人嘴嚼。

　電影業的起起落落，其中香港國語電影的起起落落，都是很正常的，就在這個起落中，廣大的電影從業員憑著他們的毅力和聰明才智，把香港的電影素質一步步提升，為人類的精神寶庫添磚加瓦。

　可是，某些研究文章卻人為地劃分什麼粵語和國語的文化衝突，強調什麼左右角力，這在研究香港電影史上是很值得商榷的。

　電影，無論是國語，還是粵語，甚至英語、法語、俄語等等，全是人類的精神財產。我們熱愛電影，擁抱著一個個令人拍案叫絕的故事，品味著人類精神情操的演變，而不同的語言絕不是電影高下區分的標準。

　製片家們拍電影，當然要講回報，無論從市場上著眼，還是從人才的實際出發，香港電影從一開始就存在著國語和粵語方言這兩種製作模式，這是很自然的，是針對不同市場而採取的不同製作模式，語言不同，內核卻是相近的。正如林年同所說：「1948年以後的香港電影，無論是粵語電影還是國語電影，基本上和三十年代《馬路天使》、《斬經堂》的時期，四十年代《一江春水向東流》、《萬家燈火》時期的電影，在電影的特殊表達方面是一條路子走下來的，有共同的電影美學。」

　香港之所以成為電影的重鎮，一個重要的原因：香港是經濟的樞紐之一，是中西文化交匯的地方，是從一開始就具有包容和多元化的城市。南北人流、黃白人種把香港這個蕞爾小島，建成了今天的這個樣子。國語也好、粵語也好、英語也好，彼此不應該分高低。

　追求進步不等於左，沉溺神怪不等於右。戰後乃至五十年代中，一批電影工作者致力倡導「國防」，關心勞苦大眾，追求平等，這不是如今也追求的目標嗎？刻劃人性，倡導和諧，追求藝術上的創新，認認真真地拍戲，為什麼就要冠以左的稱號？

展望

　最近媒體訪問了寰亞的董事莊澄，他說，現今資訊發達，已進入全球化的時代，要考慮市場的需要，尤其是內地這個龐大市場。他指內地市場佔了電影收益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以徐克的《七劍》和劉偉強的《頭文字D》為例，《七劍》在港收700多萬元，但內地就勁收7、8,000萬元；《頭文字D》在香港收3,000幾萬元，內地則收6,000多萬元，「大中華的變數，再加台灣、海外等地的收益，所以現在拍戲計算和以前已有別，不能單看香港，不能說香港贏就是贏」。鑑於內地的市場有別於前，不斷演變，日新月異，要了解這個市場的需求，莊澄稱已不能隔岸觀火，應該要深入了解。

　隨著內地經濟的騰飛，市場的開放，中國的崛起已成了世界注目的亮點。香港市民對內地的觀感在改變之中，學習普通話的人數節節上升，因此香港電影北望神州是勢在必然，國語版的香港電影比重漸次加重。這既是商業上的考慮，也是情感上的靠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