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10] 琴台客聚：人書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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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三歲的李君維才出了第一部散文集。人老了，書卻新。照片由專欄作者提供

黃仲鳴

　李敖在北大圖書館和法源寺題下的「人書俱老」，掀起波瀾，並責一些人誤解他的含義，跟著自作解人，指此詞出自孫過庭的《書譜》；「老」者，「爐火純青」之謂也。書竟然也可以「爐火純青」，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記憶中，有部《人書俱老》的書。近日，在書肆卒被我尋獲。此乃上海老作家東方蝃蝀暮年出版的書，他對這個「老」字，平平凡凡、淺淺白白、普普通通、不扭扭擰擰、不矯揉造作、不強作解人、老老實實的解釋：「書名叫《人書俱老》，似有滄桑之感，感嘆之意，其實不妨看做僅僅敘述事實。人老了，名利失時，淡出塵網，反倒自由自在，更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了。書伴著我老了。書廝守著我，相依為命。在暮色蒼茫中，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聊些甚麼。」

　熟讀張愛玲的文章，一定覺得這段文字「祖師奶奶」味十足。其實，這位生於一九二二年、比張愛玲年輕兩歲的東方先生，是最早的「張派」。單看這部《人書俱老》，已有跡可尋。書中有三篇是作於抗日戰爭之後，一篇是〈張愛玲的風氣〉，一篇是〈《太太萬歲》的太太〉，另篇是〈穿衣論〉，首兩篇作品以張派文字論張愛玲，與迅雨論張的文章，同是早期的「經典」，可惜乏人注意。最後那篇簡直就是張愛玲《更衣記》的翻版。怪不得一九四六年即有作者蘭兒這麼評論：

　「有人說張愛玲的文章是『新鴛蝴派』，因為她另有一番瑣屑纖巧的情致，後起而模仿者日眾，覺得最像的是東方蝃蝀，簡直像張愛玲的門生一樣，張派文章裡的小動作全給模仿像了。」

　不錯，東方先生連「穿衣」都是張愛玲式。解放後，輟筆多年，改革開放後重出江湖，寫了一系列的散文作品，仍見有「祖師奶奶」的奶水，其後悉收進這部《人書俱老》裡，不信，讀者大可以找來求證。

　書中所收，跨越了半個多世紀，寫的多是東方先生熟悉的人和事，除了張愛玲外，還有馮亦代、柳無忌、董鼎山、「上海小報大王」唐大郎，和張愛玲的好友炎櫻。

　當年，東方蝃蝀以一部《紳士淑女圖》，名列海派作家之林。他不諱言，無論在小說取材、文筆和意趣方面，都私淑張愛玲；但「寫知識男女的情感糾葛，寫都市婚戀場中的心理衝突，……不像張愛玲那樣極端，那樣撕心裂肺，卻同樣蕩氣迴腸，耐人尋味。」（見陳子善為本書寫的〈序〉）所以被人目為最早的張派，不無原因。

　解放後的東方先生不再叫蝃蝀了，用回他的本名李君維，在報端大寫散文，以致一些研究海派文學者如吳福輝，一直在覓蝃蝀，幾經追尋，斯人竟就是斯人，沉沒半個世紀的蝃蝀終於浮出地表。只嘆他自傷自憐：人書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