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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23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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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23] 文革中的胡耀邦



■1985年3月,胡耀邦在中南海散步。資料圖片

.蕭祖石.

 編者按:蕭祖石,湖南東安縣人。1965年畢業於中國人民大學語言文學系,1965年至1974年在團中央工作,與胡耀邦相處於文革時期。本文摘自作者《文革中的團中央》,真實生動地描述文革時期團中央的一段慘痛悲傷的歷史,同時也反映了作者與胡耀邦之間的真摯感情。

團中央風雲突變

 1964年,我參加陝西省長安縣社教工作的時候,聽過省委書記胡耀邦一次關於農村工作的報告,覺得他的報告通俗幽默,內容深刻。他對農村情況的熟悉程度和對農民利益的關注,深深地打動了我這個從農村出來的人。湊巧,1965年我大學畢業,分配到團中央機關工作,胡耀邦也已從陝西回到了團中央。

 在團中央機關絕大多數人的心目中,胡耀邦是一位有思想、有能力,關心群眾,為人寬厚,胸襟坦蕩的領導者;團中央機關更是個朝氣蓬勃團結友愛的集體。可是一夜之間,這一切都被扭曲了。那是「文革」初期的1966年8月,中央突然宣佈:團中央書記處,犯了方向、路線錯誤,改組以胡耀邦為第一書記的書記處。機關的同志都懵了,我也懵了!

戴修正主義帽子

 好端端的團中央機關,瞬間成了「修正主義的黑窩」,人心不穩,秩序大亂。胡耀邦戴上了「修正主義黑幫頭子」的帽子,不分白天黑夜,被揪出來掛牌示眾、批斗。在拳腳交加的殘酷鬥爭和無情打擊下,胡耀邦已沒有往日那種朝氣蓬勃、精神抖擻的風采了。一個年過50的人,經得起這樣折騰嗎?自從胡耀邦和一批當權派被關進「牛棚」,他們就在專政組的嚴格控制之下,沒有特殊的理由,是無法接近他們的。或許,只有在飯廳能偶爾見到他。因為他們一般都晚去半小時。

一句問候起風波

 那天我故意晚點上食堂,正好專政組押著長長的「黑幫」隊伍,在食堂買飯,胡耀邦排在最後。當他掏出飯票交給炊事員的時候,我迅速湊上去,趁炊事員轉身給他盛飯的空隙,我小聲地問他:「身體怎麼樣?」他大概覺得突然,揚頭看了我一眼,臉上雖然沒有了往日的光澤,但目光仍然炯炯有神。他說:「身體還可以。」我又問他:「吃幾�@米飯?」他伸出兩個指頭說:「二�@米飯,一塊豆腐乳。」這時炊事員把飯遞到了他跟前,我也馬上買了飯菜,轉身走了。

 萬萬沒有料到,沒過幾天,在機關禮堂的一次群眾大會上,一個造反派的小頭頭,突然歇斯底裡地大嚷大叫道:「我們革命群眾隊伍中出了叛徒。有人現在還關心胡耀邦的健康,問他一頓吃幾�@米飯。革命的同志們,一定要擦亮眼睛,把藏在群眾中的叛徒揪出來示眾……」

 我雖然坐在後排,但他的吼叫,仍聽得一清二楚。我傻眼了,這可怎麼辦哪?我沒有經歷過大的政治運動,沒有政治經驗,心裡很緊張,因為造反派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我想,萬一他們以開會的名義,把大家集合起來,逼著胡耀邦當眾認出我來可怎麼辦?越想心裡越沒底,那晚我失眠了。我決定藉故請假回家探親躲避幾個月。

胡非「認出你」的人

 還沒正式請假,那天偶爾遇見住在大院內的湖南老鄉伍傑。他解放前是搞地下學運的老同志,1951年任常德團地委副書記。他把我領到他家裡,說我氣色不好,問我是不是病了,我說沒有。沉默片刻,我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他:「胡耀邦的記憶力好嗎?」他沒加思索地說:「胡耀邦的記性好得很,作報告、講話,一般都不要稿子。」我不著邊際地又冒出一句「他能認出我嗎?」 

 伍傑沒聽懂什麼意思,愣愣地看著我問:「什麼?」我也覺失言,連說「沒什麼,沒什麼」。伍傑看出我有心事,啟發我把心事說出來,說他說不定還能幫我出點主意。我想了想,把事情全向他說了,還說想回家避一避。我發現他聽後表面上很平靜,可臉上卻掠過一絲讓人難以察覺的快慰和驚異。他寬慰我:「這有什麼,首先你自己要沉得住氣。回家不好,顯得心虛,反而暴露了,沒事的。」我說:「說得輕巧,他們要是逼著胡耀邦認出我呢?」伍傑搖著頭連說了兩個「不會,不會」。伍傑最後胸有成竹地說:「關鍵是你自己要沉住氣,胡耀邦是不會認出你的,胡耀邦就不是那種『認出你』的人!」



■「偷得浮生半日閒」,與鄧小平玩橋牌。資料圖片

工廠造反派動了武

 離開伍傑家,我走到傳達室門口,一輛車篷上印著「青年印刷廠」字樣的吉普車開了進來。這是外單位把胡耀邦拉到工廠批鬥完,又送回團中央機關來了。我看見胡耀邦的臉又青又腫,手上拿著被撕破了的襯衣。顯然,工廠的造反派動了武。見此情景,機關的同志都圍了上來,大家神情凝重,誰也沒有說活,只有投去同情的目光。吉普車一出大門,胡耀邦拐進了南院專政組。

 人們議論開了,聲音由小到大。有的說,胡耀邦是我們單位的「走資派」,我們最了解他嘛,我們有能力把他揭深批透。有的說,外單位揪去批鬥可以,但要同我們協商,經我們同意,而且我們要派人參加,同時把外單位的揭批材料帶回來……所有在場的人,包括那些響噹噹的造反派,沒有一個人說「不」的。我看見大家的情緒在激動,目光在交流,心在往一塊靠近。我心裡好一陣暢快,我明白了一點,我是最笨的,這不比去問問他吃幾�@米飯管用得多嗎?

 胡耀邦在組織上被打倒了,但他在機關絕大多數幹部中仍倍受關注。凡是有關胡耀邦的消息、動向,傳得最快最廣。

與兩胡同一學習小組

 那年冬天,我探親歸來,由於眼病犯了,所以沒去幹校而是直接回京治療,當然也想能有機會見到胡耀邦。說來也巧,留守處的軍代表把我和胡耀邦、胡克實編在一個學習小組,學習地點,就在「二胡」的院子裡——王府井附近的八面槽富強胡同八號。第一次學習,在胡耀邦家附近的另一位書記家裡,大家見面寒暄了幾句後,胡耀邦改不了過去的老習慣,首先了解情況。他知道我家在農村,就問我基層黨組織的情況。我說湖南農村黨組織生活極不正常。他說五七幹校附近的農村也一樣,帶有普遍性,你們應該寫材料向中央反映嘛!接著他又問我家裡的情況,我說別的還好,就是孩子沒有口糧。我愛人是吃縣裡集體糧的民辦教師,不參加生產隊的分配。孩子不是城鎮戶口,縣裡不供糧,生產隊也不管。胡克實說,這可是個大問題,孩子不能餓著呀。胡耀邦卻沒有說話。

了解農村基層情況

 過了個把星期,又一次學習結束的時候,胡耀邦走到我身邊對我說:生產隊按勞動工分給口糧,你和你愛人不參加生產隊的勞動,他們可以不管,但孩子的口糧應該由當地政府解決。他停了片刻又問我:「你認識戴雲嗎?」我說:「不只認識,是很熟。」他說:「讓他給湖南省委組織部長趙處琪同志寫封信,請處琪同志過問一下你孩子的口糧問題,我簽名。」果然,趙處琪一過問,問題很快就解決了。

 戴雲是「文革」前團中央宣傳部的副部長,曾當過胡耀邦的秘書,「文化大革命」中,由於我們對很多問題的看法、觀點比較一致,所以成了朋友。戴雲告訴我,耀邦雖然身處逆境,自身難保,但該辦的事還是辦,該說的話還是說。

 1973年底,「四人幫」在教育戰線上掀起了所謂「反回潮」的鬥爭,明槍暗箭射向被視為眼中釘的一些老同志,風聲日緊。當時遼寧省的省委書記毛遠新,在瀋陽說:秋後算賬,回潮的現象到處有,胡耀邦就猖狂得很,他四處串聯,笑我江東無人,竟敢說江青同志獲得的掌聲是廉價的掌聲,狂妄之極。由於毛遠新有特殊身份,他的言行,當時被看作是一種徵兆和動向。機關的一些同志,生怕政治迫害又要落到胡耀邦的頭上。迫於當時險惡的政治形勢,人們雖然言語謹慎,不敢輕易貿然行動,但每個人的神態都透出對「四人幫」的憎惡和對胡耀邦的同情。■摘自《新民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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