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12-27] 歷史與空間:一地雞毛擾紅樓 放大圖片
■90年代,劉心武以一本《劉心武揭秘紅樓夢》涉足「紅學」,今年他的第二部著述在鼎沸的反對聲中出爐。
王顧佐
紅學界正在為「揭秘紅學」爭論得不可開交。爭論的雙方,一面是一些自認「紅學正宗」的專家,一面是「異軍突起」的著名作家劉心武。有朋友問我什麼看法。我說,好比一地雞毛。雖然這中間有真雞毛,有假雞毛,但都是「雞毛」性質,卻是一致的。
不做考證,只做附會
1921年11月,胡適撰《〈紅樓夢〉考證》,一下筆就說:「《紅樓夢》的考證是不容易做的,一來材料太少,二來因為向來研究這部書的人都走錯了道路。他們怎樣走錯了道路呢?他們不去搜求那些可以考定《紅樓夢》的著者,時代,版本,等等的材料,卻去收羅許多不相干的零碎史事來附會《紅樓夢》裡的情節。他們並不曾做《紅樓夢》的考證,其實只做了許多《紅樓夢》的附會!」這最後一句話,大約是為了引起讀者重視,胡先生自己在每一個字的下面畫了圈。八十年過去了,《紅樓夢》的考證經歷過大風大雨,其成果究竟如何,喜愛讀《紅樓夢》的人心裡有數,紅學家們自己心裡也有數。八十年間,除去政治風波,紅學界的風波可謂層出不窮。比如六十年代的「曹雪芹小照」,比如後來「發現」的墓碑,紅學家一言九鼎,決不容許別人有不同意見,當時都是興味十足。普通讀者卻覺得他們忙的全是不急之務。八十年代初,曾經有一幅漫畫,畫著曹雪芹的感慨:「你們總是研究我頭上有幾根白髮幹嘛?」
吃了雞蛋別管母雞
記得楊絳寫過一本《記錢鍾書與〈圍城〉》,前言中說:「自從1980年《圍城》在國內重印以來,我經常看到鍾書對來信和登門的讀者表示歉意:或是誠誠懇懇地奉勸別研究什麼《圍城》;或客客氣氣地推說『無可奉告』;或者竟是既欠禮貌又不講情理的拒絕。一次我聽他在電話裡對一位求見的英國女士說:『假如你吃了個雞蛋覺得不錯,何必認識那下蛋的母雞呢?』」曹雪芹先生就沒有那麼幸運,他無法拒絕那些一心要「認識那下蛋的母雞」的人。我個人始終覺得,不少紅學家的研究,正是在無比認真地猜想並「分析」曹雪芹這隻「下蛋的母雞」身上不同部位不同顏色的雞毛。他們手裡或者拔到了一把這母雞身上的毛,或者其實並非是這母雞身上的毛,卻硬說是這母雞身上的毛。
來猜猜筆下人物
忽然就有人異軍突起。您不是在猜想曹雪芹如何如何麼?好,我來另闢蹊徑,我專門來猜想曹雪芹筆下的人物。於是就有了劉心武的「揭秘紅學」,而且似乎一炮走紅。記得楊絳《記錢鍾書與〈圍城〉》還說過:「創作的一個重要成分是想像,經驗好比黑暗裡點上的火,想像是這個火所發的光,但光照所及,遠遠超過火點兒的大小。創造的故事往往從多方面超越作者本人的經驗。要從創造的故事裡返求作者的經驗是顛倒的。作者的思想情感經過創造,就好比發過酵而釀成了酒;從酒裡辨認釀酒的原料,也不容易。」雖然說不容易,卻並非不可能。楊絳自己寫《記錢鍾書與〈圍城〉》,就現身說法,探討過《圍城》人物的種種原型。在紅樓夢研究中,有些人雖然找不到曹雪芹本人,往往膽子比學問更大,橫豎不過是猜想嘛,怎麼聳人聽聞怎麼來。
人參白朮雲 苓熟地歸參
比如,曹雪芹寫張太醫給秦可卿開的藥方中有「人參、白朮、雲苓、熟地、歸參」這幾味藥。劉心武經過大膽考證,就有驚人發現。他說,這裡人參之「參」指天上的一顆星;「白朮」之「術」也代表一顆星。星星在上,所以這兩星合指可卿的爹媽。「雲苓」之「雲」,劉心武說是「說道」,「苓」則是「命令」。「熟地」是可卿從小棲身,而特別熟悉的地方——賈府天香樓。「歸身」即「回老家」,亦即「自殺」。這六味藥應該如此排列並標點:「人參白朮雲,苓熟地歸參」;意思是「父母給你說,命你在天香樓自盡!」為什麼人參之「參」能夠指天上的一顆星?難道僅僅因為都有個「參」字嗎?這就不足信。為什麼「白朮」之「術」也代表一顆星呢?劉心武說得煞有介事:因為曹雪芹是南方人,說話舌頭不會打彎兒,「術」就念成「宿」,就成了星了。
研究正在泡沫化
我從小到大,幾十年一直生活在揚州、南京,都是曹雪芹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奇怪的是,我從來沒有聽人把「術」字念成「宿」字,不知道劉心武究竟有什麼依據?王乾榮先生以此為例說明劉先生「研究」之荒唐,我深表贊同。我以為,劉心武賣弄的其實不過是一把想像中的雞毛,他的觀點連他自己也未必相信。等到他的書賣出之後,說不定他還會有更新的虛擬雞毛出售。
過去紅學研究中泡沫太多,是因為這種研究離《紅樓夢》太遠。現在紅學研究打起「雞毛」戰,是因為虛擬雞毛比仿真雞毛更容易吆喝。這些熱鬧其實與《紅樓夢》都不相干。真正喜愛《紅樓夢》的人,與其費時費力看這種熱鬧,還不如凝神靜心讀幾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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