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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字海，未得其真，怎識其義？新華社
施友朋
讀葉翠華的《挾錯字》（大文出版）感覺出奇的好——明明是沉悶的剖析語文規範、文章病院的「行貨」，寫來卻輕鬆活潑又不失其嚴謹，這女子「閒來為查一字，通宵達旦樂此不疲；為證一詞，千里迢迢跑勻各大圖書館」，如此花樣年華，就這樣誤墮蠹魚生涯，吾雖惜之卻又感其真真正正的「做」出了令人眼前一亮的成績。
手民之誤 認真為本
筆者早年入報業，亦是「校對」出身。前輩張友鸞謂：古人說：「校書如掃落葉」，這是深知其中滋味的經驗之談：掃一遍，漏一遍；自以為掃得很乾淨了，卻不料還有蕭疏的幾片。又說：校報更難於校書。書可以慢慢細校；報要趕時間，比較書匆促得多。雖然有初校、複校、大樣、清樣，一層又一層，而「獸魚亥豕」，偏能偷關漏網。
做過報紙這行業的資深傳媒人，都深明「手民之誤」是怎麼一回事。前輩所云，即如沈括《夢溪筆談》卷25所說的一則軼事：宋仁宗朝有位顯宦宋綬，是著名藏書家，家藏書萬餘卷，親自校讎。常謂：「校書如掃塵，一面掃，一面生，故有一書每三四校，猶有脫謬。」事實上，吾國古代，不是學富五車者，未敢問津校對這一行當。韓愈有詩云：才子富文華，校讎天祿閣。從劉向父子到「乾嘉學派」，凡能以「校」名世者，都和學問二字分不開。
中國新文學的旗手魯迅，十分注重校對工作，他曾在一則書刊廣告中寫道：「虛心紹介誠實譯作，重金禮聘校對老手，寧可折本關門，決不偷工減料。」如今葉翠華的「挾錯字」大有魯迅的精神，其北大指導教授程郁綴譽她為「漢語語言文字之衛士」；香港中大中文系教授張雙慶則指出語文規範有助「反映個人的文化修養高低」，難能可貴的是「葉翠華在有限的篇幅下對相關的字詞作了辨正，深入淺出，配合書證，讀來既可提高語文水平，也可以作為消閑的文章，在閱讀中增加知識，領略中國語文微妙精緻的特點，是報章教育版最矚目的一段文字。」
張教授不輕易為人作序，他的推薦必有一番道理。香港的大、中、高小學生，課餘拿來讀一讀，對其語文用字必能更謹慎及準確。
文字規則——無疑隨時代而改變，是以有人說：死守「規則」，豈不作繭自縛；然而，有些「小規則」，卻也有它的「大作用」，這個論調乍看起來，似互相矛盾，其實並不。舉個簡單的例，美國的《時代》雜誌，曾在讀者頁印了一則聲明，主要是說明該雜誌一些字例的修改，譬如在指美國政府時要大寫，現在改為小寫，或者，Kidnapping 從前只拼出一個P，現在要兩個PP。
標準不一 隨波飄逐
以上看似小題大作，心水清的語文工作者不難看出，這正反映《時代》雜誌「時時在檢查語言用法的努力，和不自隨波飄逐於美國語言潮流的心願。」「約定俗成」——是一般文字工作者可以接受的，當好幾本字典都並收了一個字的其他讀音或寫法，那麼，同一字出現「形、音」有異，那就無關對錯了。葉翠華指出港人嗜吃火鍋，而近年不少餐廳食肆將「火鍋」，寫成「火䀄」，實在無中生有，也沒有這個必要，說得有道理，不過，要是日後「火䀄」也被字典收入，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一如「洋涇嫓」，當年董千里有一篇雜文提到這個詞，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揮大筆把它改成「洋涇濱」，結果惹來前輩一番訓斥，他特別來函指出此「嫓」非「濱」字之簡體，陳詞嚴厲，直把我數落得「想死」，如今我在廖炳惠編著的《關鍵詞200》又見到「洋濱涇」一詞，要是我把董先生的用詞改成「洋濱涇」，董先生未知是否接受？
一定要堅持時間的「間」讀「姦」，「鎖匙」一定要寫成「鑰匙」，那就是泥古不化。當然，在寫法上，報紙的編輯為了統一化，選定了以某種寫法為準則，那也無可厚非。
文字權威 不容屈曲
《時代》雖不是語言權威，卻是媒體文字的權威，它對於自己具備了導正「規則」的語言媒體地位，顯然有強烈的自覺和充分的自信。當然，這些看似縛手縛腳的規則，用熟後給了學者無限的方便，要查用資料時，一目了然；應用的本身又是尊重體例規範的最好訓練，使得學術論文的寫作不能含混了事。葉翠華的挾錯字，均有所理論根據，作者深入淺出的加以「剖析其然又指出其所以然」，讀者閱後自能加倍了然於胸：一見「垂手可得」、「息微」、「配戴」、「擠身」、「謀利」、「蜂湧」等便知那個是錯用；一見「上下其手」、「不修邊幅」來形容筆者，其實全沒有貶意！
《常用字字形表》（香港教育學院出版）序言曰：「因為文字是約定俗成的，大家都這樣寫，不對的也漸漸變成對了；大家都不愛這樣寫，就是欽定的也流行不起來。」說得好，不單「字形」如此，讀音亦然。
中文的異形俗字，隨著時間的增長，可謂到了猖獗的地步，唐初顏師古於《漢書敘例》喟然嘆曰：《漢書》舊文，多有古字，解說之後，屢經遷易。後人習讀，以意利改，傳寫既多，彌更淺俗。
黃永武《珍珠船》，內收「從古鏡說『娥眉』」一文，作者從出土的銅器力證《魯詩鏡》所刻毛詩，其中不乏以訛傳訛者。「螓首蛾眉」中的「螓」與「蛾」，字從虫旁，唐以來都解釋為小昆蟲。「螓」字從魏晉時王肅說是「似蟬而小」，於是大家解釋碩人篇中美人的額頭也像蟬一樣寬廣，又自從顏師古注《漢書》，說「蛾眉」是「形若蠶蛾」，於是大家解釋美人的眉毛也像飛蛾的觸鬚。到了今天，「蛾眉」的「蛾」字，若不寫作虫旁，竟變成了錯別字！
其實，蛾眉應作「娥眉」，如《楚辭》：娥眉曼綠目騰光；枚乘《七發》：皓齒娥眉；揚雄《方言》說：娥，好也，秦晉之間凡好而輕者謂之娥。可見用好而輕來形容眉毛，總比用飛蛾的觸鬚來形容靚女的眉較易引起美麗的聯想，李白、杜牧、白居易亦多以「娥」字入詩，確大有道理。
葉翠華孜孜矻矻於挾錯字，難能可貴的是她的分析與引證的不泥古，即使偶有「學究」的口吻，也沒有一臉肅殺，她只是「拋磚引玉盼交流」，如此虛懷若谷，我也就不辭翦陋，說出我對字詞運用的一點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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