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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峰
「秀才」為何也稱「茂才」？「黃昏」的「昏」字國人誤寫了一千多年？杭州為何別名「武林」？不熟悉中國文化的人，會以為這些都是零零散散的文化碎片，不求甚解也無妨；了解中國文化的人，就會知道這些微妙的字詞背後，藏著中國文化的一條脈絡——避諱。
３月，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傅杰應邀在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做講座，給香港年輕人舉例介紹古代的避諱制度及其對古代典籍中的釋讀帶來的影響。
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
避諱是中國封建禮教和禮制的反映。古人把名字看作自己身體一部分。傅杰舉例說，從《史記》到《紅樓夢》，都有關於用姓名來詛咒的情節。像《紅樓夢》，趙姨娘請尼姑把鳳姐和寶玉的名字寫在符紙上，施以詛咒，便會降災到真人身上。「所以，在古代中國，避免直呼一個人的名字，是一種尊崇的表示。」
這門古老的傳統源於何時，是商代？還是周代？傅杰說那是留給宗教學的作業，他只能講述這麼傳統對中國典籍的影響。《說文解字》中說：「諱，忌也。」《廣雅》中說：「諱，避也。」避諱，便是避開、避忌之義。
避諱制度雖是出於對另一個人的尊崇，但規矩之森嚴，有時讓今天的人感到匪夷所思。唐代詩人李賀才華橫溢，同輩為抵制他參加科舉，竟然舉了一條荒謬絕倫的理由：李賀父親名「晉肅」，「晉肅」二字讀音與「進士」相近。他們便說，李賀父名晉肅，所以賀不應該舉進士，勸他舉進士的人都是不應該的！ 竟然得逞。韓愈氣不過，大罵道：「父名晉肅，子不得舉進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
避開家諱，無法無天
中國封建時代以「家國」理念整合社會，家庭倫理和君臣倫理內部相通。所以避諱在古代有幾種類型：國諱，官諱，家諱。
國諱，是避諱帝王的名字，包括帝王現在的和以前曾經有過的名字（有時甚至包括乳名），死後的廟號，皇帝的祖輩名字，皇太后、太子的名字。傅杰笑言：「照理說避諱這麼多，誰當皇帝，就應該取一個很生僻的名字。免得給天下人造成麻煩。」清代皇帝的名字大多生僻，原因大概就是為了方便國人。但有時皇帝的名字偏偏通俗得厲害，麻煩就來了。例如隋朝開國皇帝楊忠，忠字是中國古代不能不用的字，於是大家只好全都改用「誠」；唐高祖的祖父叫李虎，為了避諱，從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便改為「不入獸穴焉得獸子」，「管中窺虎」變成了「管中窺豹」，杭州舊名「虎林」，也被改成了「武林」。
明清兩代尤其重視國諱，觸犯者輕者打板三十，重者流放或斬首。
家諱，是在行文言語中避開自己父祖名字。這給古代文人帶來了無窮麻煩。傅杰說，古代文人為了避開家諱，有時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連古人的名字都敢改。如司馬遷的父親名字司馬談，司馬遷在《史記》中，凡遇古人名「談」字的，他便以「同」字取代，給人家改了名字，也給今人造成了誤會。杜甫父親名「閒」，杜甫詩中便沒「閒」字。蘇洵父親名「序」，三蘇父子便以「引」或「敘」字取代之。
另外，一些在古代地位太顯赫的文化名人也屬避諱之列，如孔丘、朱熹。乾隆皇帝曾說過：我的御制詩文中，凡牽涉周敦頤、二程、朱熹、張載時，皆稱「子」，而不直稱其名。
觀世音變成觀音
這麼品目繁多的避諱，古人怎麼才能夠應付呢？通常有幾個方法，一個是用同類詞和同義詞來替代。如上文提到用「管中窺豹」代「管中窺虎」，用「武林」替代「虎林」的就是。浙江現在有富陽一地，富陽本來叫「富春」，晉簡文帝時，太后的乳名叫「阿春」，結果「春」字成了避諱，全都用「陽」來替代，富春就變作了富陽。古代的歷史書通稱是「春秋」，晉代就不能叫「春秋」，而叫「陽秋」，對一個人有意見卻不說出來，成語就是「皮裡陽秋」。
另一個方法是空字，要避諱的那個字空出來不寫。在唐代以前，觀音菩薩都叫「觀世音菩薩」，為了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那個「世」字不能寫，從此「觀世音」就變成了「觀音」。最可惡的避諱方法是改字，用個形近字來替代原字，後代讀者往往不知道原字是甚麼。例如，北齊開國皇帝叫高歡，於是北齊凡是本名為「歡」的，全都改名為「勸」，或者像唐朝，把「虎」改為「虔」，把「石」改為「右」，給後代造成了無窮的麻煩。
相比於換字，缺筆的方法還算是通達的，李世民的世寫作，民寫作。康熙皇帝玄燁的玄寫作。黃昏的昏字本寫作民日，也是為了避諱唐太宗，才缺筆寫作昏。例子不勝枚舉。
避諱本來是門神秘、善意的傳統，但卻給中國文化帶來了不少變化和麻煩，也反映了中國封建時代森嚴沉重的倫理和階級包袱。幸好中國古人認字讀書的只是小部分，大多數是文盲，否則，那日子可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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