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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聖思
「文革」中我二姐聖珊因議論林彪的眉毛長得像奸臣而被打成反動學生,她從「牛棚」裡放出來允許回家後,只有她與父親辛笛相依為命。半夜她常聽到父親睡不著歎長氣,他在惦念母親,也為自己歎息。她就和他聊天。父親對她說:「我和媽媽沒事,你不要相信那些無稽之談。」以前他總是為工作忙碌著,現在讓他寫檢查是另一種精神負擔,翻來覆去總也寫不出更多的材料。他把自己寫的認罪書讓聖珊看,她則幫著他上綱上線,添上「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幾個字。他不服氣地說:「解放以來,我『改造』了十幾二十年,怎麼還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聖珊解釋道:「這是最輕的罪名,要連這也不承認,那你肯定過不了關。」
一次,聖珊獻了血,拿到九元營養費,買了雞蛋、小蝦和一隻小白蹄。回家後,她剝蝦仁,清燉小白蹄。父親原先愛吃蝦仁,現在工資沒有了,只發生活費,感到光吃蝦仁代價太大,要求把蝦殼留下來燒湯,再濾去蝦殼下豆腐,又可以做一個有蝦味的小菜。那蹄膀湯的香味瀰漫在廚房裡,父親貪婪地用鼻子嗅了又嗅:很久沒聞到這樣的肉香了。聖珊真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家時,怎麼做吃的。哥哥聖群曾教過他包餛飩,但買好了皮子,他卻不記得餡子怎麼做,皮子怎麼包了。現在父女倆坐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蹄膀湯,父親得知蹄膀是聖珊獻血後才有錢買的,歎了口氣說:「唉,大字報說我是吸血鬼,現在我才是真正吸我女兒的血呢!」
父親成了「王老五」——「褲子破了無人補」。他不要聖珊代勞,想自己動手學著補襪子補褲子。當他第一次拿起一塊布準備補襪子時,就碰到了難題:「這線如何穿到針裡去?」聖珊指點他,針尾有個小孔可供穿線,他感歎道:「想得真妙!勞動人民真偉大。」其實人類早在新石器時代就發明了骨針,在骨針尾就已磨出了穿線的小孔。接著他又有了難題:「這線打結怎麼才能打到地方?」聖珊教了他。他又很感歎:「你怎麼就這麼聰明?想得出這樣的辦法!」聖珊忍不住大笑,這是代代相傳的針線活做法,「不是我聰明,而是您太笨!」 (之五)(詩人辛笛「文革」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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