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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 明
中國古代小說中人鬼情戀故事,在六朝誌怪小說中就已有出現,《列異傳》中的《談生》、《搜神記》中的《紫玉》以及《孔氏誌怪》中的《盧充》等都是。至唐,人鬼情戀故事在小說中繼續出現,較之六朝,量更多,且在故事的情節模式上又多有新變,敘事行文也更見思致和情彩。
唐人小說中的人鬼情戀,多發生在人間男子與鬼女之間,其情戀形式可歸為兩途,其一,鬼女就男於人間;其二,鬼女邀男入幽冥。
前者如《廣異記.王玄之》,王玄之「日晚徙倚門外,見一婦人從西來」,「如此者四」,「王試挑之,女遂訢然,因留宿」,情戀發生。當然,這只是一般而言,並不是所有此類故事都如此。也有鬼女主動相詣者。如《傳奇.曾季衡》,曾季衡期待鬼女出現,鬼女為其精誠所感,主動來就,遂生出一段人鬼情戀來。
後者如《續博物誌.崔書生》中,崔書生逐鬼女而至其處,為其所邀:「今日色已暮,邀郎君至莊可矣」,既至,「邀崔入宅」,而此宅,乃是一墓穴也。《傳奇.顏濬》中顏濬被邀至鬼女處,鬼女自言所居「某家在清谿,頗多松月」,而實乃「陳朝宮人墓」也。
明知是鬼 反而期待
在這些人鬼情戀故事中,鬼女多容色絕代。面對這些風華絕代的鬼女,人間男子怎麼能不神魂顛倒?所以,在這些故事中,人間男子多從悅鬼女之美色開始,進而忘情留戀。如《廣異記.王玄之》對鬼女「情愛甚至」,雖後知其為鬼,也不害怕和畏避,「王既愛念,不復嫌忌」。見鬼女家人迎喪,且前往憑弔,乃至始終不能忘懷,《廣異記.李元平》中李元平與鬼女,「相見忻悅,有如舊識」;而當女言「我已非人,君無懼乎。元平心既相悅,略無疑阻。」反而「情契既洽,歡愜亦甚」。即使最初略有顧忌,而當見到鬼女時,也會立即改變態度,如《宣室誌.鄭德懋》中的男主人公鄭德懋,最初「知其非人,欲拒之」,而當見到鬼女「年十四五,姿色甚艷,目所未見,被服燦冠絕當時」時,「鄭遂訢然」。《傳奇.曾季衡》中的曾季衡,更是明先知為鬼,反而期待與鬼女相遇:
大和四年春,鹽州防禦使曾孝安有孫曰季衡,居使宅西偏院,室屋壯麗,而季衡獨處之。有僕伕告曰:「昔王使君女暴終於此,乃國色也,晝日,其魂或見於此,郎君慎之!」季衡少年好色,願睹其靈異,終不以人鬼為間。頻炷名香,頗疏凡俗,步遊閑處,恍然凝思。
而當鬼女別去後,「季衡自此寢寐求思,形體羸瘵」。唐人小說人鬼情戀故事中情戀的發生方式,顯然不同於六朝人鬼情戀故事的情節模式,在唐人的人鬼情戀故事中,鬼女顯然更加人性化,其風姿性情,幾與人無異,不僅如此,有的鬼女甚至具有人倫品性,如《廣異記.李陶》中的鬼女,在李陶不顧其母之召時,竟然勸李陶前往,「大家召君,何以不往,得無坐罪於我?」,與人間賢淑子婦無異焉。而當李陶參選之上都,病重後,鬼婦即前往省問,並為之療治,使其篤疾得以痊癒。
人鬼殊途 終須分離
人鬼情戀故事之結局,多以分別而告終,而分離之由,雖各有不同,大致歸於「相與緣盡」或「亦冥數盡耳」。人鬼情戀故事的分離結局設計,恐與唐人的鬼神觀念相關:與人神殊途之觀念一樣,唐人亦認為幽顯途殊,無法長相廝守,《唐晅》中唐晅與妻之鬼魂分別時所題之詩,這種理念十分突出:「不分殊幽顯,那堪異古今。陰陽途自隔,聚散兩難心。」唐晅妻又尚言「陰陽道隔」,而《宣室誌.鄭德懋》中鬼女亦言「幽冥理隔」。故人鬼情戀故事,也如大多人神情戀故事一樣,多以分離而終。
唐人小說中的人鬼情戀故事,鬼多為女性,亦有男鬼與人間女子情戀者,如《瀟湘錄.孟氏》即是。小說略云:維揚萬貞者乃大商,多離家在外,其妻孟氏,先本壽春之妓人,而「美容質,能歌舞薄知書,稍有詞藻」。萬貞久不歸,孟氏遊於家園,吟詩以嘆,忽有「容貌甚秀美」之少年,踰垣而入,調之,孟氏遂與之酬對,並「挈歸己舍」而私之。後萬貞回,少年乃騰身而去。此篇《太平廣記》卷三四五《鬼三十》中收錄,小說中雖未明言男子為鬼,而《廣記》錄於鬼門,姑視其為鬼也。
上述人鬼情戀故事,人鬼情戀的產生多及於情,因而小說多敘述婉轉,頗見情致。且唐人小說中的人鬼情戀,由於多以分離而終,故多散發出一種愛而不盡的輕愁。如《傳奇.曾季衡》,敘寫人鬼情戀,即情思綿密,在舒緩有致的敘述中,把人鬼情戀的淡淡感傷,抒寫得如歌如泣。而更多的人鬼情戀故事,則往往在結尾處,以男主人公欲尋舊夢而無獲,唯見淒清之景,來深化這種情緒。如《續博物誌.崔書生》末的描寫:「其妻推崔生於後門出,才出,妻已不見,但自於一穴中,唯見芫花半落,松風晚清,黃萼紫英,草路沾衣而已。」
唐人小說中的人鬼情戀故事,除了一方面反映出唐時文士風流冶遊之習而外,另一方面,也流露出潦倒貧寒之士的愛情奇遇幻想心態。《續玄怪錄.竇玉妻》中竇玉之遇鬼女,就把貧士的這種內心隱秘呈現了出來:
既食,丈人曰:「君今此遊,將何所求?」曰:「求舉資耳。」曰:「家在何郡?」曰:「海內無家,萍蓬之士也」,丈人曰:「君生涯如此,生事落然,蓬遊無抵,徒勞往復。丈人有女,年近長成,今便令奉事,衣食之給,不求於人,可乎?」玉起拜曰:「孤客無家,才能素薄,忽蒙採顧,何幅眷憐……」
既得美妻,又獲資助,從此「衣食之給,不求於人」,不正是貧士們所渴望的嗎?
何妨再問
1.請例舉四部談鬼說狐的文言小說。
2.同樣講鬼故事,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和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有甚麼本質區別?(答案於下周二刊發)
答案請用電子郵件(feature@wenweipo.com)或傳真(28731653)發送給編輯部「文匯園」收,並請註明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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