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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江湖
施友朋
「我不在江湖，江湖卻有我的傳說。」——陳凱歌說的這兩句話入選二○○五年內地最經典語錄。這兩句話確精警，它大可以變成：我不在官場，官場卻有我的傳說；我不在文壇，文壇卻有我的傳說；我不在歌壇，歌壇卻有我的傳說；我不在骨場，骨場卻有我的傳說。
說話的人，只要加兩分丹田氣，眉毛一揚悠悠從嘴角噴出來，若抽煙或叨著雪茄，那氣勢就更懾人，一句話：型爆！
讀二月號《讀者文摘》查小欣寫倪匡大哥，有這麼幾句：倪匡相識滿天下，人緣甚佳，他這次回港，人已不在江湖，但各方好友熱情不減，他的約會排得滿滿的。
人不在江湖，卻如此有江湖地位，倪大哥即使「隱匿江湖」，依然與江湖沒完沒了！
天地入扁舟 江湖歸白髮
年輕時，誰不嚮往江湖？當年曾跟一個老師傅學過幾年「太祖拳」，也妄想游劍江湖，放浪江湖，闖蕩江湖；然事與願違，蕭然一劍走天涯，張徹的陽剛電影，只能點綴我壯年的夢。如今，髮如雪，粉筆飄落的白屑，伴著幾聲乾咳數聲呼喝，江湖只圍著一眾嘩鬼，他們精力無窮，他們被迫升班，我無奈苦苦善誘，「江湖」變成囚籠，困獸如何笑傲高嘯？
現實的江湖不可愛，詩人騷客的江湖倒惹人遐思。黃庭堅：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范仲淹：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之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李白：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杜牧：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惆悵江湖釣竿手，卻遮西日向長安；李商隱：欲回天地入扁舟，永憶江湖歸白髮。……
余光中：青史野史鞍上鐙上的故事／無非你引頸仰天一悲嘶／寥落江湖的蹄印。皆逝矣（見《唐馬》）。又如：而我，伏櫪的老驥，筋骨猶頑／四百匹的馬力，久未馳驅／只等萬蹄踢踏遍江湖踹來／帶動大地的胎氣，一聲霹靂（見《馬年》）。
少年遊俠 老年遊仙
撇開「黑社會」的江湖恩怨，江湖顯然有其可愛的一面。南方朔於《語言是我們的居所》（大田出版）對「江湖」的解釋，只那麼一句：指「在外空手求財的行業或人」。最近讀張遠山的《文化的迷宮——後軸心時代的中國歷史探秘》（復旦大學出版社），內有：「江湖」的詞源——兼談中國的文化聖經《莊子》，使我對「江湖」有更深層的認識。
張遠山對陳平原教授的《千古文人俠客夢》亦褒亦貶。他說：此書勝義頗多，如論俠客為何必佩劍，俠骨為何香如許，均予人啟發。妙句也不少，如「山林」少煙火味，而「江湖」多血腥氣。「山林」主要屬於隱士，「綠林」主要屬於強盜，真正屬於俠客的，只能是「江湖」。中國文人理想的人生境界可以以如下公式表示：少年遊俠—— 中年遊宦——老年遊仙。
張遠山指《千古文人俠客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尷尬：言必稱「江湖」，卻未能找到「江湖」的真正詞源。由於對「江湖」的詞源語焉不詳，陳平原就給了讀者一個錯覺，似乎「江湖」一詞是遲至唐代豪俠小說才正式出現的。張遠山說得極其精要：所有元素型的文化觀念都必須到先秦典籍中找到源頭才算數，這應該成為學界的基本常識。先秦之所以被稱為「軸心時代」，就因為它提供了後軸心時代的一切文化元素。
聞一多於《古典新義．莊子》稱：莊子果然是畢生寂寞的，不但如此，死後還埋沒了很長的時期。西漢人講黃老而不講老莊。東漢初班嗣有《報桓譚》著述了桓譚欲向班嗣借《莊子》的信札，博學的桓譚連《莊子》都沒見過。註《老子》的鄰氏、傅氏、徐氏、河上公、劉向、毋丘望之、嚴遵等都是西漢人；兩漢毫沒有註《莊子》的。莊子說他要「處乎材與不材之間」。他怕的是名，一心要逃名，果然他幾乎要達到目的，永遠湮沒了。
「至人無己」 逍遙江湖
莊子所說的「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正好是他的寫照（可參考陳鼓應《老莊新論》，中華書局）。
張遠山謂：「江湖」的真正詞源出自始終不被儒家中國承認為正式經典的中國文化第一元典《莊子》。在《十三經》和所有先秦典籍中，都沒有出現過「江湖」一詞。《莊子》全書使用「江湖」一詞凡七處，是漢語中最早出現的「江湖」。我們較熟悉的有：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內篇．逍遙遊第一）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內篇．大宗師第六、重言又見外篇．天運第十四） 陳平原說：「江湖」的這一文化意義，在范仲淹的名句「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表現得最為清楚。張遠山則認為真正的道家，不可能如此。「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的莊子，他所強調的「至人無己」；陳鼓應讚其透脫之至。
事實上，儒家強調的「克己」，多從克慾處下工夫，其結果長期在慾念的絞纏中打轉子，常弄得人生乾枯蔽陋，往往導致閉塞的人生；反觀莊子的「無己」，既超越偏執的我，不受環境空間限制，不「拘於虛」、「篤於時」、「束於教」——自然會以開放的心態看人生！張遠山指范仲淹的「憂」是「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分裂人格，正是儒家型的卑瑣政治人格，而非道家型的偉岸文化人格。他因而立論：因此莊子不僅無可爭議地擁有「江湖」一詞的最早知識產權，並且無可爭議地擁有「江湖」一詞的最終解釋權。而「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等等，乃至整部《莊子》的要旨，正是「江湖」一詞的真正文化意義。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江湖」成了對抗「廟堂」、「以武犯禁」（韓非語）的俠客的唯一舞台。
今年才四十三歲的張遠山讀書極細心，他於附記稱初版於一九一五年的《辭源》，儘管未能解釋清楚「江湖」的文化內涵，但畢竟沒有剝奪莊子的知識產權，然而初版於一九三六年的《辭海》卻剝奪了莊子的知識產權。初版於二○○三年的《故訓匯纂》索性毀屍滅𤂌。由此可見，學術不是必然會進步的，在非常時期還會一瀉千里地退步。
「江湖地位」，顯然不是靠銜頭一大堆嚇唬人的，莊子於《逍遙遊》所提出的「大」，所云「積才積學積氣積勢」的厚積之道，更令像我這種愛「識小小扮代表」、「隨口嗡當秘笈」者深思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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