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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版畫「花果山」。猴子雖著人衣冠，依舊是畜牲。
金陵客
不懂不說，本來沒什麼好議論的。所以寫這個題目，是受時下學風敗壞的強烈刺激。
對自己不懂的東西，原本應該很小心，不懂裝懂鬧笑話的太多了。吳小如先生今年元宵節寫過一首詩，題目是《丙戌上元戲成五律一首》，詩中說：「世事日蹺蹊，太牢狴犴棲，舟沉遭破斧，鶴立愧群雞。人我同家父，存亡共品題。洛濱思白傅，芳草正淒淒。」詩後有6條註解，更是不可不看：「１，某教授釋『享以太牢』謂居牢獄是一種享受。２，某大學中文系教師釋『破釜沉舟』謂以破斧鑿舟使之沉沒。３，某官員訓話自謙云：『本人鶴立雞群，深感慚愧。』４，近數十年來稱他人父為『家父』者日眾。５，某作家健在，譽之者謂其身後留有作品若干，又云近日將有新作問世。６，洛陽白居易墓園有題字云『芳草淒淒』，是以『淒淒』為『萋萋』也。」這6條註解，是6則耐人尋味的《世說新語》，或者說是6幅不懂裝懂招搖過市的諷刺畫。吳先生的詩為當代學風敗壞留下了一些具體資料，頗可珍惜。
對自己不懂的東西，為什麼敢於信口開河？照常理看，這種人大約不肯認真讀書，畏懼刻苦學習，而某些願望又格外強烈，開頭也許是一不小心，就把原本不懂的東西隨口說了出來。說過幾次之後，也就誤以為自己非常懂，非常內行，非常專業。從他這面看，不外是過於自信。如果僅僅是不懂裝懂自以為是，不過是愚昧無知，做人不誠實罷了，害的不過是他自己。偏偏有人十分偏執，十分固執乃至專橫，還要把自己的意見強加於人，這就有些霸道。其最常見的表現，是自己明明不懂，卻敢於指手畫腳，嚴厲批評別人。舉一個例，古人稱謂，有以官職稱，有以地望稱，比如杜甫被稱為「工部」，韓愈被稱為「昌黎」等等。歐陽修有兩句贈人詩：「翰林風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前句「翰林」指李白，後句「吏部」指韓愈。不料2006年3月19日上海某報一篇大作，卻批評這兩句詩「不通」。作者自己沒有弄懂，卻忙著批評說「所謂翰林風月三千首，無非是指翰林學士所寫的詩很多，而且其詩如同清風明月。此話不能成立是不言自明的」；至於「吏部文章」則「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種公文，而且是充滿權勢旨意的公文。這樣的公文不僅不會流傳二百年，就是流傳一兩年都不太可能」。更讓人發笑的是，作者認為他的這些見解是「地球人都知道」、是「再不懂詩的人都知道」的「常識」。歐陽修地下有知，看到這種貌似俏皮實則刻薄的苛責，恐怕也就如同楊志在汴京街頭遇上牛二，除了歎氣而外，再也無可奈何了。
霸道的另一種表現，是自己明明錯了，自己既不認錯，更有人出面圓場，不准別人說錯。也舉一個例，是王乾榮《「流火」之外》說過的一件事：「人大校長錯用『七月流火』遭批評，即將就任該校國學教授的范曾先生為之辯解道：『詩無達詁，人各有會。』詩無達詁，大約指對詩歌或文章表現的意蘊、意境的理解，人各有異吧，至於一個具體的詞，尤其是名詞，當什麼講，應該是明確的，比如不能把鹿解釋成馬—即使詩文中有指鹿為馬現象，也是一種修辭手法，而馬還是馬，鹿仍為鹿。人家『七月流火』之『火』明明是星，你使之『達』於『熱天』，這『詁』，就等於亂說了。」這種「詩無達詁」者也，還不過是一種「粉飾」。有人甚至主張將錯就錯，以後就把「七月流火」按照人大校長的意思解。可惜後來不了了之，沒有看到這種主張能夠一統學林。照常理看，錯了不敢承認錯誤，已經是做人的失敗；而這種種以錯掩錯的說法或做法對當代學風的惡劣影響，則不可謂不深遠。
鄧拓《燕山夜話》裡有一篇《多學少評》，主張「如果遇到不懂的事情，總要老老實實承認自己無知；發現自己有錯誤，就不要怕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他說：「儘管有的人自以為知己知彼，很有把握，對於自己的學問覺得滿不錯，對於被批評的人從來看不在眼裡。但是，他可能還沒有想到，自己畢竟不是無所不知的」。有感於此，我呼籲：不懂不說。
何妨再問
1.「享以太牢」、「七月流火」，本義是甚麼？
2.您覺得中國出現這種對文化無知的原因是甚麼？
星期三公布答案
答案請用電子郵件（feature@wenweipo.com）或傳真（28731653）發送給編輯部「文匯園」收，並請註明聯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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