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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光治
粵東海豐縣的五坡嶺，原來就不是風景優美的名山峻嶺，如今，歲月的滄桑已把它萎縮成一個林木扶疏的小土丘，偏處於一間中學的校園之中。然而它卻是我國歷史從宋代邁向元代途程中一個令人悚心的痛點，曾是回響著震天動地的吶喊，閃耀著刀光劍影的戰場。一二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南宋大臣文天祥率領一隊疲兵轉戰到這裡，正在吃飯時，驃悍的元軍鐵騎突然掩襲而至，文天祥倉促應戰，力竭被俘，這一事件加速了南宋王朝的徹底滅亡。
明代，邑人為了紀念文天祥，在嶺上修建一座方形四柱的小石亭，名為方飯亭。據資料說，當時亭前還建了一座表忠祠，祠前豎立著額刻「一飯千秋」四個大字的石牌坊，三者互為映襯，構成頗莊嚴的格局，但是到了文化大革命後期，只餘下斷柱殘階。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重新修建，大體保持小亭的原貌，為了加強保護，還加建一座八角的大亭來覆蓋，可惜祠和坊沒有恢復，剩下孤亭默默地向遊人傾訴往昔的悲壯。筆者一行到來憑弔的時候正值學生假期，周圍寂靜得有點淒清，只有時明時暗的樹影和斷斷續續的鳥聲，在不停地撩動我們的思緒。
小石亭中央，有一座高約二米的花崗石碑，刻著文天祥半身畫像。那是建亭十三年後惠州郡守甘公亮從江西文氏家族的藏本中摹來，與今本《辭海》中的畫像一模一樣。像的上方，篆刻著文天祥被處死前寫在衣帶上的幾句話：「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這與明代嘉靖年間潮州籍狀元林大欽所撰寫的亭聯「熱血腔中只有宋，孤忠嶺外更何人」互相輝映。
孔孟之道培育出來的文天祥，對宋朝確是仁至義盡，確是可以問心無愧。
這位廣被讚頌的英雄人物本是聰慧過人的書生，二十歲到京城臨安（今杭州）參加考試，不打草稿，一口氣寫了近萬字的文章，被宋理宗點為狀元，但在官場並不得意。那時，崛起於塞北的蒙古族軍隊已消滅了南宋的宿敵金國，並經常侵擾南方。他主張堅決抵抗，可是不被接納。一二七一年，蒙古貴族忽必烈建立了元朝，勢力更加雄厚。一二七五年正月，元軍大舉南下，臨安危急，年方五歲的宋恭帝和謝太后匆忙下詔「勤王」，文天祥馬上響應，變賣全部家產充當軍費，帶領義軍馳往前線；不久，以右丞相兼樞密使的身份與元軍談判，因堅決抗爭而被拘，在被押往北方途經鎮江時機智逃脫，歷盡艱險逃到福建繼續率兵抗元，直到五坡嶺被俘才罷休。這時，南宋氣數已盡，只剩下年僅八歲的小皇帝趙昺，在陸秀夫和張世傑的扶持下據守崖山（今江門市新會區的海邊）一隅。元軍統帥張弘范押解文天祥去勸降，他在船上寫了光照詩史的《過零丁洋》來表明心𤂌，其中「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兩句更是擲地有聲。後來他被拘禁於大都（今北京），三年中一再嚴詞拒絕威迫利誘，還創作了充滿凜然正氣的《正氣歌》以展示情懷，一二八三年農曆十二月初九日，向南再拜後從容就義，四十七歲就結束一生。
他的結局本來可以大不一樣。當時如果他肯跟隨恭帝、謝太后一起投降元朝，甚至在被俘後肯低頭屈膝，定能享受榮華富貴；同樣曾飽讀聖賢書、同樣是理宗朝的狀元、職務也與他相同的留夢炎，就因此而任元朝的禮部尚書，活得有滋有味。還有一條「中性」的路可走——置國家命運於不顧，遠避他鄉；曾與他共事的左丞相陳宜中就是這樣一走了之，多年後才在暹羅（今泰國）壽終正寢。
亭側有四塊明清時期的碑石，字𤂌都已模糊不清，其中一塊倒臥草叢中，悵望著文天祥及其戰友曾經凝視過的蒼穹。那塊含意深厚、啟人思索的「一飯千秋」石匾，橫陳於亭前草地上。這頓飯的炊煙早已被歲月的流風吹得無蹤無影，然而，由於蒙古族與漢族同是中華民族中的一員，現今已有很多人不將文天祥視為民族英雄了，這頓飯能否繼續「千秋」下去，此亭能否繼續存在，只有天知道。想到這，我頓感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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