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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蕭威廉
上一次聽李嘉齡是在她贏取美國珍娜．芭侯雅鋼琴比賽（少年組）冠軍之後返港時，那大概是1994年的事了。少年時的她有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彈起琴來當仁不讓的自信一路潑撒，不彈琴時倒是個靦慜含蓄的普通女孩，所以當時便對她的前途抱了一點懸念。
果然，她是個比賽高手，憑著性格上蓄勢待發的長處，之後她又贏得了多項比賽的桂冠，到去年，她更在蕭邦大賽進入決賽，雖然最後只得第六名，但已是香港歷來獲獎的第一人，頗足欣慰矣！
所以，這回聽她在大會堂音樂廳的獨奏會，也算是解開懸念的時候了。
當晚她的第一首曲目，是巴赫的第六組曲，她的演奏是直面而來的，不加任何修飾，有種老實巴交的我行我素，音色上是她個人的綿柔白晰，《觸技曲》部分讓人感到新鮮但不適應，幸而進入阿勒曼舞之後音色開始轉變，並在第三段庫朗特舞曲恢復了傳統的巴赫風貌，李嘉齡的處理更多了一份伶俐清爽。不過，總體而言，巴赫的縝密和雋智，以及在此之上產生的人生況味及哲理詩意，似乎並不適合動如脫兔的李嘉齡。這並不是壞事，如果一位年輕女鋼琴家彈出了真正的巴赫音樂，那反倒是挺可怕的，當然也是超凡的。
相對來說第二首的海頓奏鳴曲就較為平易近人，李嘉齡在那裡充分展示了她的堅實清秀的音色，不過給人的感覺—與方才的巴赫組曲一樣—是音量過大。通常情形下音量大是一項優點，但在這類室內樂的範疇裡（尤其是沙龍格局的蕭邦作品）一味發佈古典協奏曲的碩大茂盛，就顯得有些大大咧咧，缺少溝通和情趣。在她的演奏裡不難聽出還殘留了一個少女的耿直和矜持；她是不會向聽眾透露心聲的。對一個藝術工作者而言，這是一個需要化解的心結。
接著的是真納斯特拉的一首奏鳴曲，這種沒有多少感情裝載的現代作品（作於1952年），李嘉齡彈來簡直如魚得水天馬行空，洋洋灑灑痛快自如，在此也可看出她有大型協奏曲的演奏優勢（特別是蘇俄作品）。
下半場，是一氣呵成的蕭邦《二十四橋明月夜》—前奏曲二十四闋。李嘉齡的演奏，除了技巧上的嫻熟和自信，在內涵和情感方面，與其說是薄弱，毋寧說是蒼白的。這是一艘還沒有下水的遠航郵輪，打造得金碧輝煌應有盡有，但是她的每一間小艙房何時能裝滿乘客並能到達彼岸，仍是一個未知數。也許是過於受到保護了。她使二十首前奏曲呈現簡單的快慢間隔形式，失去連篇詩意的銜接，變成了互不相干的短曲，當然，第十五首如歌的行板，她奏來是格外明麗的，第十七降A大調，也有純淨的蕭邦詩意，這些都足證，在單純和蒼白之下，她正醞釀著性情的覺醒和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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