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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定
清代汪昂寫過本《本草備要與醫方集解》。有人說通讀一部本草,就等於讀了半部醫方。我不懂醫,但對卷四中菜蔬、五穀雜糧以及獸肉、金石部分頗有興趣,這些與生活密切相關的東西皆可入藥,很是神奇。在介紹赤小豆的藥用功能時,說了一件事:
宋仁宗患痄腮(腮腺炎),請來一位道士治療,道士掏出四十九粒赤小豆,念一通咒語之後,雜以它藥(大抵冰片之類),給仁宗敷上,不幾日便好了。都說道士醫術了得。在場親見者中,有個叫任承亮的宦官,這任大人不久也患了惡瘡,醫生傅永投藥立癒。任於是問傅:「你用的是什麼藥,好得這麼快?」傅以實言相告:「赤小豆。」任這才恍然大悟,堂堂皇上,竟讓一個道士給騙了,道士給仁宗治痄腮,用的不過是赤小豆,竟然裝神弄鬼,作假唸咒,故弄玄虛,真是該當問斬。不久,任承亮辦事經過豫章(今江西南昌縣),又見有人治肋疽(腋窩生疔)很靈驗,自稱神醫。任趕去觀看,並問:「你用的這藥,莫非赤小豆?」那「神醫」一聽,大吃一驚,立即給任承亮下跪叩頭,央求道:「我用它養活三十多口人呀!求您別再說出去!」這是書裡為了印證赤小豆治病有奇效所舉的例子,可能確有其事。
古人很早懂得製藥,但那時沒有檢測儀器,對藥物的療效,完全靠摸索,憑經驗。甚至有些毒蟲毒物也可配成膏丹丸散湯,治病療毒,起死回生。當然,這些毒物,並不是齊齊哈爾第二製藥廠用工業丙二醇、二甘醇製造的「亮菌甲素注射液」,那是一針下去,就要倒地氣絕的毒針,哪裡是治病!有人裝神弄鬼,仗劍燒符,唸唸有詞,或自稱神仙下凡,拯救蒼生,但他懂得用赤小豆治病,而且「投藥立癒」,有其真效,也算是專利,並不賣假藥,無非藉機斂財,與用亮菌甲素之類假藥毒死人命大發橫財逃之夭夭相比,還算是「可以教育好的」一類。
另一方面,古人迷信藥物,講究藥物養生,就不可取。秦始皇想長生不老,遍尋靈丹妙藥而無所得,結果大熱天在巡視路上中暑,死在車內。魏晉時期,很多人服用一種「五石散」的藥物,非惟治病,說是可以強身、成仙。「『五石散』是一種毒藥,是何晏吃開頭的。漢時,大家還不敢吃,何晏或者將藥方略加改變,便吃開頭了。五石散的基本,大概是五樣藥:石鐘乳,石硫磺,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另外怕還配點別樣的藥。」(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何晏是曹操的女婿,文章寫得好,名氣很大。膚色很細嫩,白裡透紅,像搽了粉一樣。曹丕疑其著粉,把他請來吃熱湯餅(麵團),正值炎夏,何晏吃得大汗淋漓,順手以朱衣往臉上擦汗,臉色立即變得白白嫩嫩,曹丕這才相信。對「五石散」的「養生」功效,沈括在《夢溪筆談》裡加以質疑。他說:「孫思邈也說過,五石散是大猛急毒,寧可吃有大毒的野葛,也不要吃五石散。遇到這樣的藥方,就應該馬上燒掉,勿使它成為人類的禍害。」並分析五石散是集諸藥之弊性,集中起來使用,所以害人不淺。同時指出,古醫書古秘方有不少不真實和雜亂的東西,即使像《神農本草》這樣的書,錯誤也不少,作為醫生,不能不注意,濫用藥物是沒有好處的(《夢溪筆談·技藝》卷引)。王羲之也服五石散,但他的身體是越服越差:「吾服食久,猶為劣劣」,「服食求神仙,但為藥所誤」,「吾疾故爾沉滯,憂悴解日」,「腫劇憂之」,「吾昨暮復大吐,小噉物便爾」……(《淳化閣帖》)結果五十八歲就遽歸道山。魏晉名士,思想壓抑,大都不是著眼於提高身體素質,而是寄望於藥物,以為真的吃了長生久視,能身列仙界。現在如果有人推銷一種藥物,說這藥吃了可以長生不老,羽化登仙(當然不包括高科技「基因轉化」),可能沒有人相信了,但如果說這藥可以治療什麼什麼不治之症,那可說不準有多少人趨之若鶩,上當受騙。這就說明:興一利必生一弊。
科學的日益發展,使人們告別愚昧,但另一方面,人類生態環境的改變,又有一些疑難雜症出現,不斷給醫學帶來新的挑戰。不法藥商因此應運而生。其來勢之大,遠甚於科研的「攻關」。這種社會病,就不是區區赤小豆可以治得了的。
現在本草所記載的一些東西已經不復存在,有的藥性已經改變,就以赤小豆來說,種類越來越多,基因改變,藥性也不復依舊。醫學與生態環境關係密切,沒有好的生態環境,醫學(尤其是中醫)就無法生存和發展。這就像毀掉一大片原始植被,然後又花錢造一個「生態公園」,竹籬茅舍,小橋流水,其目的是贏利,真正的生態卻沒有了。人們對待新的病例的挑戰,顯得束手無策,就是這個原因。
唉,「生態」這個詞,曾幾何時,也成了開發商的夢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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