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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潤凱
近期,由國學網、百度網和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聯合主辦的「我心目中的國學大師」投票評選活動在網絡上展開,並已通過百萬網友的投票評選出十位國學大師。他們依次是王國維、錢鍾書、胡適、魯迅、梁啟超、蔡元培、章太炎、陳寅恪、郭沫若、馮友蘭。儘管此次網絡評選活動頗受爭議,但是評選結果仍然很具代表性,切勿一筆抹殺。從評選出來的十位大師的人生閱歷與學術生涯來看,他們均不可避免地遊走在學術與政治之間,或者主動、被動地進入政治圈子,或者積極、消極地遊離於政治之外。閱大師沉浮,唯感慨萬千。
一九一七年,留學美國的胡適被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的一紙聘書催促歸國,就任北大教授,並參與《新青年》雜誌的編輯工作。這一年,胡適二十六歲,力言《新青年》有一個理想,就是二十年不談政治,只做「文化的革命」。在學術與政治之間,他傾心傾力於學術,由此還與陳獨秀介入時政的辦刊理念產生抵牾。然而,作為一名自由主義者,胡適天生有一種濟國救世的政治訴求,此後就不由自主地滑入政治的泥潭,終身難以祛魅。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四日,胡適聯名蔡元培、王寵惠等十五位專家學者在《努力週報》發表題為《我們的政治主張》的宣言,呼籲「好人政府」的出台。此舉打破了他「免談時政」的理想與承諾,在學術之外,胡適再也繞不開政治主旨。
一九二九年,胡適陸續在《新月》月刊發表《人權與約法》、《我們什麼時候才可有憲法》、《知難行亦不易》等文章,與羅隆基、梁實秋等新月派同人發起一場批評南京國民政府的人權運動。
一九三七年,抗戰軍興,國難當頭,胡適更為國事積極奔走,參加蔣介石廬山談話會,受聘國民參政會參議員,出任駐美全權大使,諸多政治事務纏身,成為其學術生命之外的另一主旋律。就任駐美大使伊始,胡適亦唯有自我安慰一番:「做了過河卒子,只能拚向前。」
一九四八年三月底,行憲國大召開,蔣介石放言願意推薦胡適競選總統,自己甘居行政院長。胡適為此猶豫不已,最後終於接受下來。兩天後才知是蔣介石的表演和作態。胡適終感如釋重負,然而此事亦是他一生政治情懷的縮影。
早在一九二七年,胡適的學生顧頡剛就曾奉勸老師:「我希望先生的事業完全放在學術方面發展,政治方面就此截斷了吧。」胡適不以為然。其疲於政治奔波與呼籲,竟使一生最重要的兩部著述《中國哲學史大綱》和《白話文學史》均只完成了上卷,曾為學界戲呼為「上卷先生」。
桂系首領李宗仁說胡適「愛惜羽毛」,此話甚是。胡適孜孜以求無黨無偏之身,以保持獨立之人格,避免成為「政府的尾巴」。這也是胡適參與政治的底線。相反地,陳寅恪同樣恪守「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而這卻成為他畢生苦苦遊離於政治之外的追求。
一九二七年王國維自沉昆明湖,一時關於王「殉清」的傳言甚囂塵上。而陳寅恪層層剝去政治的外衣,力持「殉文化」說,撰銘指出:「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此中盡見陳寅恪遠避政治喧囂、獨擔學術深義的理想與抱負。至其晚年戲言「著書唯剩頌紅妝」,花了大部分心血撰寫《論再生緣》與《柳如是別傳》,也是為了踐履獨立與自由的內蘊。
一九四八年底,國民黨執行「搶救學人」計劃。傅斯年屢促陳寅恪赴台,陳寅恪不就,而是選擇廣州作為最後的庇護所。陳寅恪既不北上,也不赴台,充分表現了他極力遠離國共兩黨政治是非之地的苦衷,祈望堅守嶺南一方難得的學術淨土。
一九五三年,中國科學院決定增設兩個歷史研究所,並擬任命陳寅恪為中古史研究所所長,特派人赴穗勸駕北上。陳寅恪非常不合時宜地提出兩項條件:一、允許研究所不宗奉馬列主義,並且不學習政治;二、請毛公(澤東)或劉公(少奇)開一證明書,以作擋箭牌。在《對科學院的答覆》一文中,陳寅恪再次申明:「我認為研究學術最重要的是要具有自由的意志和獨立的精神。」要知道,那可是馬列主義改造知識分子的特殊年代,而陳寅恪對學術與政治關係的態度竟使得他有如此勇氣與傲氣作出「無法無天」的答覆。
胡適與陳寅恪,一個一直主動或被動地捲入政治深潭,一個終生積極或消極地遊離於政治境遇之外。兩位大師對學術與政治的態度有所不同,但其治學精神均不失為後世楷模。卞之琳有一首短詩寫道: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若以此比附治學精神,則胡適有如那橋上看風景人,置身其中,觀山照水,心與境同,其參政與政只在感懷時弊,匡救天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堪稱「啟蒙巨匠」;陳寅恪有如那樓上看風景人,置身其外,縱芒刺在背,亦巋然不動,其遊離政治,在馬列主義的萬紫千紅中,只重獨立精神與自由思想,只求於心房安置寧靜書桌一張,確實貴為百年學統的靈魂所繫。
大師在前,燭照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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