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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永起
黃迪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入行,記者問他,當時香港有沒有動畫師?他笑嘻嘻:「我們是第一代。」「我們」,除了他,還有多年拍檔陳定中等人。
他以動畫廣告成名。「白貓洗衣粉」、「刀嘜花生油」等作品,有口皆碑;加上輩份高,行內行外,都尊稱他「黃迪叔」。但他為人低調,每天從銅鑼灣住所到黃竹坑工作室,獨來獨往,畫畫、聽音樂。還有,構思新作。
再次在媒體曝光,是因為香港動畫被重提。上個月的「我們的動畫時代」放映節目,陳列十多年來百花齊放的本地獨立動畫;緊接著電影資料館的「香港動畫有段古」,細數香港動畫歷史。
兩個節目均放映黃迪的作品,包括《神筆》。「我們的動畫時代」宣傳單張這樣介紹:「短短8分鐘的動畫,卻用上了近20年才告完成。原是三個人的工餘創作,其間因為姬約翰、陳定中先後去世,最後由黃迪獨力完成。」
廿年磨一劍,見證的是香港動畫工業發展,找不到理由不訪問他。但黃迪不輕易見記者,先後推掉不少媒體的採訪邀請。在「藍空間」穿針引線下,才答應兩家報紙專訪,本報屬其中之一。
焦點之一,是《神筆》。
「當時很貪心,一心想要拍長片。」黃迪說,現時《神筆》僅長8分鐘,計劃中卻想拍80分鐘,當年若拍成的話,會是香港第一部動畫長片。
工餘畫《神筆》
「現在的結尾沒有『The End』(劇終),因為還沒有完成。」黃迪說,昔日與拍檔姬約翰、陳定中三人,在工餘時間進行創作。日常趕著替客戶畫廣告動畫,交了貨後,再擠出時間來製作自己的作品。
「大概到了1986年,陳定中病了。其實早一陣子他已經病了很久,後來便去世了。過不多久姬約翰的太太去世,他也沒有心情再畫下去,便想退出東方(黃迪與姬約翰、陳定中合作的動畫工作室)。」三人拍檔多時,最後只剩下黃迪一人,在半個世紀後獨對工作室。
與動畫結緣,只因不愛讀書。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是1936年,算來已屆70歲的黃迪說:「實際年齡應再大一兩年。」原因是日本佔領香港期間,媽媽刻意「報細數」,怕兒子被拉去服兵役。父親在大戰期間過身,排行第六的黃迪,之下還有一個妹妹,媽媽一人拉扯大七人,生活不易過,卻放任兒子不讀書去畫畫。
「有一個內地來的先生喜歡畫漫畫,他拿著一本教畫畫的書便開班。我在報上看到招生廣告,便去參加。」「學生中有老有嫩,有些年紀大的便問是不是有工做?以為有發展機會。當然沒有喇,便走。」結果十多個學生走剩兩個,便是他和日後拍檔陳定中。當時的他還在讀小學,卡通班之後,自己邊學邊畫,讀書不成,跑去替報刊畫插圖,作品遍佈東南亞。
中華漆廠設動畫部
「東南亞沒有甚麼人畫畫。畫的多是男男女女鬥氣冤家。」黃迪說,當年香港仍未有人畫動畫。「當時萬籟鳴來香港,本是要幫永華——不知道是不是永華呢——拍一套動畫的,故事是說一個小朋友發夢,夢見和昆蟲之間的故事。後來開拍不成,萬籟鳴便回內地拍《大鬧天宮》。」
黃迪口中的永華,是永華影業公司。萬籟鳴則是「中國動畫之父」萬氏兄弟中的大哥,他於1949年來港,任職的是香港長城影業公司,1954年回上海。他於上世紀60年代執導的《大鬧天宮》,是中國最經典的動畫,獲獎無數。
但自萬籟鳴走了之後,香港便沒有動畫人才。整個動畫工業,從中華漆廠開始:「中華漆廠的太子爺對這方面有興趣,便游說父親搞動畫。」於是中華漆廠附屬的卡通部成為全港第一個動畫工作室,這也是黃迪從事動畫的第一步:「我進中華漆廠後自己做的第一個動畫廣告是『保濟丸』。」當時他二十多歲,三數個人花了數個星期完工:「幾個星期那麼快,是客戶趕著要,即是做得『麻麻』。但廣告要在電影院、電視等放映,有很多不滿意的地方,但要趕工,無法。」
自此動畫成為潮流,廣告、電影片頭經常採用,電懋在1960年代也設有動畫部門。後來的無線電視亦有自製動畫片集,如《成語動畫廊》,但這已是後話。
進軍巴基斯坦
「明星擔綱演出的最貴,除此外,動畫廣告要比其他廣告貴,但不知為甚麼很多廣告商喜歡用動畫。」黃迪說,以平均每秒千元的收費計算,一套30秒的動畫廣告收費是3萬元,最貴可以去到十幾二十萬元:「我們曾替一法國殺蟲水畫廣告,是我們第一個收十幾萬的作品。」其後亦因為這個廣告,在多年後為他帶來進軍國際——巴基斯坦的機會。
「當地沒有動畫。」他說,巴基斯坦人把他的作品當成「自家製造」,轟動全國,還力挖他過去。瞻前顧後下,他終於沒有起行:「後來有人介紹他們到日本去,那裡的動畫更精彩。」於是巴基斯坦人遠赴東瀛,他則仍留在香港。
多久之前的事?「前幾年。」他口中的「前幾年」,已是80年代末。
廣告商愛用動畫,也帶動本港動畫工業的興旺:「潮流興做動畫,除了我們,還有不少年輕人租個小地方,裝修好便開始替人做動畫。」
老行尊,自然是他們,還有畫電影動畫片頭成名的區晴,其工作室便在東方隔鄰:「沒有甚麼競爭,有時碰到面談起,才知原來他們也在談同一個廣告,有時他們做,有時我們做,或大家一起做,如《大軍閥》的片頭。」
聽起來,整個行業似乎很好景。
心願出碟作見證
「不好景。」黃迪卻搖頭,很多人以為可以賺大錢,結果個個損手,沒有這份愛好,始終做得不長久,不少轉拍真人廣告。黃迪也曾轉過型,代表作是鄭少秋擔綱的「位元堂養陰丸」廣告,但最終還是回到動畫行業,一做已半世紀,不但不休,也堅持手繪製作。
今天動畫工業依然大熱,入行的人日多,亦屬賺錢行業。但已不是當年的手作業,現時的廣告,再也不會找他。黃迪便畫插圖、日曆、拍紙簿,閒來構思新作。
「但太多東西了,不知先做哪一種。」他有點惆悵:「想畫《藍色狂想曲》。」藍山藍水藍樹藍人,在藍色世界中闖入紅色黃色人物:「當然不容於藍色世界中,故事便說最後不同顏色的人怎樣在藍色世界中生存,最後『溝埋溝埋』,溝出綠色、紫色等,最後變成一個彩色世界。」
他也想畫世界三大男高音巴伐洛堤、杜明高和卡里拉斯:「片名便叫做《三個太陽》。」但最後還是沒有做。
除了大批廣告,他的個人作品,就只有《植菰者之樂園》(1995年)及《一個除夕夜的故事》(1999年),前者獲第一屆ifva動畫組金獎。最早動工的《神筆》,出品年份是「2002」,弔詭地成為「近作」。
最大心願是出一本書和一隻影碟,記錄自己入行以來的作品,「遺失了的便重新畫。」他說,也作為香港動畫的見證。但未動筆,只因太多東西想。想做這樣想做那樣,還有發夢,夢見妹妹。
年過古稀,親人早已不在人世,同輩的,不是已逝,就是移民離港,孑然一身的他,自小養貓,如今也不養了:「最後養的那兩頭去世時特別傷心,發誓再也不養了……可能是只剩下我一人了吧。」他說,兩個多鐘頭的訪問談笑風生,此刻黃迪神情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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