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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 方
華麗、雍容、悠遠、迷離、超然，這些混合交織的感覺是法國凡爾賽宮留給我的。這裡原是一個小村落，從路易十三1624年在凡爾賽森林中建造狩獵宮開始，路易十四時將其發展成法國文化和政治的中心，到路易十六將它建造到了奢侈，浮華的極致，由此引發了人民的革命，然後凡爾賽宮目擊了梯也爾政府的成功與血腥，又見證了法蘭西共和國的成立。
畫中人物 超然出世
這座歷史的見證屹立於巴黎南郊18公里處的凡爾賽鎮，全宮佔地111萬平方米。宮殿氣勢磅礡，佈局嚴密、協調。主體長707米，中間是正宮，兩翼為南宮、北宮，共有700多間大、小廳室。廳室內富麗堂皇，雍容華貴，四壁裝飾有十分珍貴的雕塑和油畫作品，室內配有特等傢具，陳設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珍貴藝術品和各種名貴古玩。其中有遠涉重洋來自我們中國古代的精美瓷器。宮殿外壁上端，林立著大理石人物雕像，造型優美，栩栩如生。
凡爾賽宮的整個展廳都以褐紅色為主調，不論是雕塑還是油畫，上面的人物都一臉的超然出世：傲慢，孤獨，思索，迷惘充斥其中。小時候我覺得一個世紀就是永遠，從前看到歐洲13、14世紀的作品時，感覺畫筆塑造出來的人物和意境都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好像神話，彷彿電影。可是現在畫中人物的表情，感覺，神態都能觸動我。活到了四十歲才感到百年其實就是一瞬，那麼四百年以前又能遙遠到哪裡去呢？
初次知道路易十四是在我高中時期，學法國革命時。上大學以後凡爾賽宮又跟著法國文學進入到我的生命中。我現在甚至清晰的記得那時候城市上空的顏色和我的心情。我將那個被豪華富麗包裹起來的王朝及接下來的幾代王朝，都與路易十四一起在我腦內層以偉大而不可企及而封存了。
多年前我參觀過凡爾賽宮時，也在這些歷史和藝術的巨作下流連往返，慨歎不已，但那時的參觀於與我就是一種藝術的概念，我沒有也不能用心去看透視藝術畫卷中的人生。可現在對著宮中每位歷史人物的眼睛，我可以從讀出他們的思想和曾有過歡樂與痛苦的生命。
曲高和寡 感覺孤獨
在裡各的《路易十四》上，路易十四昂首而立在褐紅色的背景上，披長髮，著高跟鞋，緊身褲。畫面中的一代驕傲的君王沒有了以往的跋扈，飛揚，他那微微上翹的嘴角竟讓我覺出了老祖母的慈祥。對著畫面上的他，我開始微笑。
「你為甚麼微笑？你能與神靈交流嗎？」他主動和我打招呼。
「因為我看到你在對我笑。」
「我在這裡已經站了幾個世紀，來這裡敬仰我的數以百萬計，我每天都是這樣的表情，可讀出我微笑的人卻寥寥無幾。」
「在聽到你三歲登基，然後統治法國長達72年時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你那時一定非常非常孤獨。三歲應該還不懂得迷惘，可你知道孤獨的恐懼。讀你的歷史時，我腦海中跳出了『幼兒不能承受生命之重』之語。因為我覺得你的一生都很孤獨，所以我想對你表達一份平凡的關懷。」
他又抽動了一下嘴角，「為甚麼我的一生都很孤獨呢？」似調侃，似認真。
「我們中國有句成語『曲高和寡』，我覺得你三歲登基然後統治法國72年，這個經歷就決定了你人生的孤寂。」
他很和藹的看著我，然後笑盈盈地鼓勵我繼續講。
「三歲的時候最需要父母的撫愛，可你的父親去世了，母親又不得不管理朝政，那麼你在大臣和神職人員左右扶持下一定是不像一般孩童那樣會有燦爛的天真。」
「你孤零零的站在這裡，你生前也孤零零的生活在這裡？你孤獨嗎？」
我看見他在畫面上微調了一下他的姿勢，他好像想坐下來和我接近一些。
「你就這樣吧，你這樣的姿態很有帝王的風範。我既然能看出你的微笑，我也就和你沒有隔天隔地的感覺了。」
他又笑了笑，非常和藹的說：「你這個小傢伙，我想甚麼你都能讀懂。」
「正像你說的，我生前身後都經歷過孤獨。孤獨不是窮人和無作為人的專利，我用我自己的一生悟出來了這個道理。我出生在凡爾賽宮，然後窮我一生來完善這個統治中心，但走到我生命的盡頭時，我理解了其實我窮我生命所建立的就是我的孤獨。我和母親甚至都沒有時間和精力去關注各自的內心世界。」
「我是在宮廷不斷的鬥爭和掙扎中顫顫微微地走過了我的生命。」
我挺得意我對他心情把握得如此準確，但同時我感到了心為之而起的陣痛。
他並不是生來就是那麼凝重的一個歷史人物。我懂了油畫中那些赫赫威名的歷史人物也都是從可愛的嬰兒，天真的少年，那樣一步步成長起來的，他們有過歡笑，有過天真，只不過在某個時期停止了，變成了社會學家，哲學家，政治家，然後就戴上了歷史學家為他們定製的面罩開始了畫面中所呈現的那種凝重生活。
安娜女王，奧地利的安妮公主，十七世紀歐洲最著名的女性。她十三歲嫁給路易十三，在這場以政治為目的的聯姻中，始終不友好的夫妻關係及丈夫的早喪，錘煉了她的堅毅與成功。她輔佐兒子路易十四管理國家，終生都糾纏在政治鬥爭中，餘生在修道院裡默默地度過。
少女之心 磨練成鋼
碩大的安娜女王的臥室富麗堂皇，那種奢華撼人心房。可在這豪華的帷幔下，那顆柔弱少女的心是怎樣加繭，變硬，磨練成鋼？我知道那是淚，是心中的無何奈何，是胸中的鬱悶惆悵堆積起的，那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的青絲變白苦熬出來的，她以甚麼樣的代價換取了這些？她可以威嚴地垂簾聽政，一呼百應，有上百個僕人伺衛，可是心呢？漫長的夜與淒清的冬，她的心聲向誰吐露？那尚幼且弱的女人的臂膀誰來擁抱？那顆疲倦的心誰來撫慰。生活不可能夜夜歌舞昇平，筵席總有散的一刻，她如何應付豪華以後的蒼涼？
在這個集中了世界上一流宏偉雕塑和傑出繪畫作品的聖殿裡，我看到了以往所未曾見的東西：偉大和平凡，威嚴與和藹，傲慢和寬容，鬥爭與和平交織在一起的柔和畫面。未諳世事的兒時，我覺得神靈就是遙遠，就是非現實，就是不可企及，四十歲以後我知道其實神靈就在自己心中，所以我的眼睛開始可以讀出了浮華背後的淒迷，輝煌下面掩藏的衰哀。我不再感覺到歷史人物是屬於我以外世界的人，我不再認為他們來到這個世界時就那麼成熟，那麼睿智，那樣狡猾，那樣偉大，那樣齷齪，那麼機關算盡，那麼運籌帷幄……我從自己生命流逝的年輪中看到了流芳百世的歷史人物的初生，他們曾經的天真浪漫，他們還未來得及體味就已經飄失的生命歲月。
參觀凡爾賽宮的那天很冷，初秋時節，天空還飄灑著小雨。走出宮殿，我仰面朝天讓細雨輕撫著我的臉龐，從悠悠歲月中我踏回現實，回首那宏大的建築群時，我又貿然回歸到了歷史長河……徜徉在生命的歷史和現實之中時，我真真切切地悟出：英雄即平凡，歷史是現實。
明天探討：退休綜合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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