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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晁說之《題明皇打球圖》
顧 農
閶闔千門萬戶開,三郎沉醉打球回。
九齡已老韓休死,無復明朝諫疏來。
北宋詩人晁說之(1059∼1129)這首詩曾被選入《千家詩》,流傳甚廣。球字原作「毬」,古代的球不像現在這樣充氣,裡面以羽毛為填充料,所以從「毛」。
明皇指唐玄宗李隆基(685∼762),詩中的「三郎」也是指他,玄宗本人行三,他曾要求身邊的人叫他「三郎」。這樣顯得比較年輕,也顯得豁達有風度。玄宗是著名的風流天子。
詩中所說的打球是指馬球,據說是由波斯通過西域傳入中國的,俗稱「婆羅球」,是唐代的上層社會十分流行的一種競技運動。運動員百人分兩隊,都騎在馬上,以杖擊球,根據得分多少決定勝負。這種運動非常激烈好看,韓愈曾經在《汴泗交流贈張僕射》詩中這樣描寫道:
分曹決勝約前定,百馬攢蹄近相映。球驚杖奮合且離,紅牛纓紱黃金羈。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超遙散漫兩閒暇,揮霍紛紜爭變化。發難得巧意氣粗,歡聲四合壯士呼。
可知打馬球是一種技術性很強的競技運動,富於刺激性。唐玄宗李隆基是一位沉醉於此的特級球迷,當時人閻寬寫過一篇《溫湯御球賦》(《文苑英華》卷五十九),賦中記載天寶六載(747)冬十月,皇帝先在溫泉洗澡,然後觀看打馬球,並對馬球的過程有比較生動的描寫:「珠球忽擲,月杖爭擊。並驅分鑣,交臂疊跡。或目留而形往,或出群而受敵。稟王命以周旋,去天威兮咫尺。」後來有人以此為題材作畫,頗為有名,晁說之的詩即為題畫而作。
玄宗李隆基本是一位朝氣蓬勃的明君,開元年間國家非常富強,形勢一片大好;但當皇帝的時間一長,竟然由明而昏,忙於享樂,他既被楊貴妃弄昏了頭,同時又變成一個失去節制的球迷,聲色與犬馬,這兩者抓得太緊,不免朝政日非,終於爆發了安史之亂,從此王朝走入下坡。
當玄宗還是一位明君的時候,他身邊很有幾個著名的肯提意見的忠臣,張九齡和韓休就是其中傑出的代表。張九齡從開元六年(718)任左補闕起,長期在中樞任職,開元二十一年至二十四年(733∼736)為宰相,政績非常突出,王夫之《讀通鑒論》評為「抱忠清以終始,敻乎為一代泰山喬岳之風標」;另一位賢相韓休以及時進諫著稱,玄宗對他很有點顧忌,因為有些事情不想讓他知道,往往查問某事某事是否外傳,而這時韓休的諫書已經送來了。此公一死,玄宗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正是在他們的提醒和幫助下,開元年間開創了中國封建社會最盛的大好局面。後來這些敢於直言進諫的元老重臣不再起作用了,他們或死或老—張九齡其實是被奸相李林甫排擠出首都的,「老」是一種比較委婉的說法—玄宗再也聽不到批評的意見,只用面諛的奸臣而不信任正直的忠臣,於是就國事日非了。
在詩人們那裡,一切歷史都不免是當代史。在晁說之生活的時代,宋徽宗趙佶也以特別喜歡踢球(蹴鞠)著稱,也弄得朝政日非。晁說之寫這樣的詩,大約不無借古諷今批評皇帝之微意,同時也有諷刺一般大臣不敢就此進諫的意味。
此詩的開頭一句「閶闔千門萬戶開」很顯得氣勢非凡,閶闔本是天門,這裡指皇宮的正門,這門平時是不開的,現在忽然大開,似乎國家有甚麼大典或盛事—而其實不過是皇帝看球歸來。這樣的諷刺手法很近於唐人杜牧的《過華清宮》詩:「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山頂千門次第開」,似有大事;而其實不過是「荔枝來」。在現在這首詩裡,「閶闔千門萬戶開」,又似有大事;而其實不過是球迷皇帝回來了。個人愛好是任何人都有的權利,但不能影響正務,地位越高越是如此。吃喝玩樂成為中心,政事怎麼會搞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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