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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敏之
我拜識季羨林大師也晚，記得多年前於北京大學為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舉辦的國際研討會上見到他老人家，他的和藹、純樸、謙遜的大師風度就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時隔不久，我們在香港創辦了一個《文采》雜誌，我就不揣冒昧，約中國社科院碩士楊美俊向季老作談文的專訪，季老慨然接談，於是《文采》獲得他專談散文寫作的長文，刊出後反應熱烈，被認為自「五四」新文學運動以來闡述散文的力作。
一
季老談散文的文章成為力作何所指？
我們不會忘記，上世紀九十年代曾出現關於散文革新的浪潮，摭拾西方新潮理論者批評中國傳統散文陳舊，缺乏現代意識，應予揚棄。可是季老卻力排眾議，他認為——
「我在大學讀書時，老師說英國的散文如何如何好，當時我信以為真，後來我看了以後，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世界上的散文大國應該是中國，別的國家都比不上。這裡有語言的關係，中國的語言與做詩，文字講究練句，你看過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沒有？在《人間詞話》中有這樣的一句話：『紅杏枝頭春意鬧』，這一個『鬧』字境界全出。『鬧』這種練字練句，別的國家中很少。」
季老對古典散文的傳統優勢，如數家珍。他指出——
「五四運動是中國近代史上一件大事。在文學範疇內，中國文壇上最成功的是散文。中國有悠久雄厚的散文寫作傳統，所謂經史子集四庫中都有極優秀的散文，為世界上任何國家所無法攀比。於是作者如林，佳作如雲。舊日士子能背誦幾十卷、上百篇散文者，並非罕事。『五四』以後，只需將文言改成白話，或抒情、或敘事，稍有文采，便成佳作。」
二
季老學貫中西，博通今古。除學術研究取得精湛的成果外，他寫的散文也極負盛譽，一部《牛棚雜記》傳遍海內外。他執筆寫散文，竭力於運用傳統的優勢以凝聚筆端，他最執著的是「真情」，他斷言散文的精髓就在於「真情」二字。所謂真，就是真實，不能生編硬造，情，就是抒情。他說寫散文要有抒情成分，即使是敘事文，也應有點抒情味道。他舉《史記》為例，司馬遷等許多列傳，都是敘事文，但是字裡行間，卻洋溢一片悲憤之情，可說是散文中的上品。季老進一步還舉出賈誼的《過秦論》、蘇東坡的《留侯論》、《范增論》，因文采斐然，情在其中，他能背誦，給他以美感的享受。
因季老談抒情，令我追憶寫過《松樹》散文的陶鑄，他也重抒情，曾說過讀過李密的《陳情表》、諸葛亮的《出師表》誰不為之感動呢？「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為千古崇高品格的標誌，正足印證季老的真情說箴言。
三
季老是大師，當之無愧，但是他卻虛懷若谷。曹丕在《典論論文》中曾有名言：「文人相輕，自古皆然」。這對後世頗有影響。而季老卻以他的言行、治學摒除了「文人相輕」的積弊，試看他對當代另一位大師（也可稱大儒）張中行的評價——
「是高人、逸人、至人、超人。淡泊寧靜、不慕榮利，淳樸無華，待人以誠」（引自季老《我眼中的張中行》）。
對張中行的文章學識，也作了高度概括，認為他的文章「極富有特色……行文節奏短促，思想跳躍迅速，氣韻生動，天趣盎然……有時恍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彷彿能聽到節奏的聲音……中行先生學富五車，腹笥豐盈……冷眼靜觀大千世界的眾生相，談禪論佛，評儒論道，信手拈來，皆成文章。」（引文同上）
在季老的眼中，行文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他指出魯迅是一個，沈從文是一個。他還誇說李國文寫的隨筆，邵燕祥寫的詩，評價是寫得好，隨筆有哲理、詩有文采、思想和意境。
這正是季老虛懷以衡文的風範。他另一部著作是《學海泛槎》，毫無愧色地可為青年學子於「學海茫茫有槎可渡」！他自己則記取唐朝魏徵的警語「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試看他的筆𤂌，是反映了多麼自省謙虛的境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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