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萬尼亞舅舅》
白 樺
從來我都是一個模範的舞台劇觀眾,很容易被舞台上的悲歡所打動,特別是話劇,即使是觀看一次並不成功的演出。同時,我也是一個最喜歡寫話劇劇本的劇作者,常常把生活中一幕一幕的場景,不由自主地幻化為話劇舞台上一幕一幕的場景。我特別願意在燈光暗淡而靜謐的房間裡,給劇院導演、演員和朋友們朗讀我自己的劇本,而且往往都能征服他們。我特別欣賞演員們排練時嚴肅認真的創造神情,特別喜歡躲在暗處觀察觀眾反映,他們都像孩子似的,全神貫注地投入,激越、快樂、乃至傷心落淚。我以為那是我在直接向觀眾訴說、宣洩和吶喊。年輕時候在北京,最大的精神享受就是看話劇(其次是京劇,我有幸看到過梅、程、荀、尚晚霞似的輝煌,趕上了仰望裘盛戎和葉盛蘭如日中天的峰頂。)。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北京,話劇和京劇票房都非常火。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的首都劇場,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和長安劇院、廣和樓的門前常常是我的「釣魚台」,總想在那裡「釣」一張退票。那時的北京有一位舞台大師焦菊隱,是這位導演吸引了曹禺、老舍、郭沫若等一批文學家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創作劇本。因此,我在北京的舞台上看到過趙丹的屈原(郭沫若的《屈原》),于是之的王利發(老舍的《茶館》),金山的萬尼亞和路曦的蘇尼亞(契訶夫的《萬尼亞舅舅》),朱琳的蔡文姬(郭沫若的《蔡文姬》)……特別應該提到的是路曦的蘇尼亞,她那優美的、沁人心脾的聲音,使我一次又一次不厭倦地去欣賞《萬尼亞舅舅》的演出,而且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俄羅斯劇作家契訶夫。漸漸地,我都能把最後一幕蘇尼亞的長篇獨白背誦下來。在文革中,我經常悄悄地為自己朗誦。後來也曾為一位總想自殺、以為一了即可百了的好友朗誦過。
文革後我也嘗試著為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寫過話劇劇本《曙光》,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寫過話劇劇本《吳王金戈越王劍》等。這些劇本經過一再的審查、修改,忍痛割愛,為適履而削足,總算和觀眾見過面。其實,一部話劇的成功並非易事,我原以為契訶夫和他的時代或許比較簡單些。讀了一些有關的回憶,才知道也很艱難。例如《海鷗》的第一次演出就是一場災難。一八九六年十月十七日,契訶夫新作《海鷗》在聖彼得堡的亞歷山德拉劇院首演失敗。契訶夫的妹妹瑪.巴.契可娃回憶說:「我集中思想,試圖給自己解釋在觀眾面前演出遭遇到如此失敗的原因。我還記得,有一次哥哥伊凡.巴甫洛維奇在家裡朗誦《海鷗》,我們聽了是多麼高興。我們的感受是多麼生動,而現在……沒有一個人理解……只有惡毒的笑聲、挖苦話和侮辱人的喊叫。」我想,《海鷗》在聖彼得堡的亞歷山德拉劇院首演失敗的原因,恐怕首先不是觀眾而是導演和演員對劇本的不理解。契訶夫為此「心頭鬱悶、沉重,而且無疑地加快了他健康狀況的惡化。這以後僅僅過了三個月,安東.巴甫洛維奇就因肺出血進了奧斯特羅烏莫夫醫院」。後來,在一八九七年春天誕生了莫斯科大眾藝術劇院,契訶夫是這個劇院的第一批股東之一。但他卻堅決不同意上演他的《海鷗》,因為他心有餘悸。經過劇院的組織者丹琴科的一再請求和保證,契訶夫才忐忑不安地答應了他。起初,連導演斯坦尼拉夫斯基對劇本都不理解。他事後說:「這是一項困難的任務,因為連自己也感到慚愧,我對劇本並不理解。只是在工作的時候,自己不知不覺地領會了它,不由地喜歡它。契訶夫的劇本就有這樣的特性,你被它的魅力吸引住了,還想聞它的芳香。」至於《海鷗》第二次上演能否成功,契訶夫的妹妹瑪利婭擔心病臥在雅爾塔的哥哥經受不了《海鷗》的第二次失敗,甚至不同意劇院的冒險。導演斯坦尼拉夫斯基也沒有把握,打算取消上演,但取消上演就意味著關閉劇院,就意味著演職員挨餓。《海鷗》的第二次上演是「逼上梁山」,是「背水一戰」,是「孤注一擲」。斯坦尼拉夫斯基回憶第一幕演完時的情景說:
「帷幕在死一樣的寂靜中拉上了。演員們恐懼地緊靠在一起,傾聽著觀眾的動靜。
「死一樣的寂靜。
「工匠們從後台探出頭來,他們在傾聽。
「寂靜無聲。
「有人哭起來了。克尼碧爾克制住自己,沒有失聲痛哭,我們默默向後台走去。
「這當兒,觀眾中爆發出一片掌聲和喊叫聲。聲浪直向帷幕衝來。」
我相信,很多話劇的從業人員都經歷過這種從地獄到天堂的一瞬。《海鷗》終於演出成功了。眾所周知,從那時起,一百多年來,海鷗成為莫斯科斯坦尼拉夫斯基—丹琴科藝術劇院的標記。飛翔的海鷗一直在向後來者訴說著一個寶貴的經驗——即使是經典,想要完美地體現它,也絕不是照本宣科就能夠辦得到的。藝術創造之路,總是苦盡甘來! (上.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