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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持
《三國演義》中的思想觀念，從今天的眼光來衡量，當然存在不少局限性。比如書中的擁劉反曹傾向，就寓含著舊時代的「正統觀念」，此點在小說中貫穿始終，異常鮮明。毛宗崗《讀三國誌法》開篇即說道：「讀三國誌（按指《三國演義》）者，當知有正統閏運僭國之別。正統者何？蜀漢是也。僭國者何？吳、魏是也。……」他所說的完全符合小說的描寫實情。當然我們可以從小說的成書過程來解釋這種正統觀念的成因。《三國演義》的寫作淵源是宋元「話本」，話本中的「講史」是它的直接範本。而作為 「講史」中的「說三國」故事，早在南宋時期就已出現，並且在民眾中流傳甚廣。而南宋政權僻處江左，北方中原地區淪入遼、金少數民族治下，南宋人為了強調自身的正統地位，自然要將北方中原地區的政權、連帶歷史上的中原政權都置於非正統地位。所以我們看到，北宋人司馬光寫《資治通鑒》，他是將曹魏當作正統的；而南宋人朱熹寫《通鑒綱目》就改過來了，將正統給了蜀漢，說曹魏（還有孫吳）是「僭國」。可知三國故事中的這種強烈的正統觀念，有其歷史的特殊產生背景。
抽象的正統「名分」還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說從這種正統觀念出發，去描寫具體的人物和事件，這就可能出現褒貶美醜失據，影響描寫的可信度。《三國演義》中美化劉備及其政權，醜化曹操及其政權，不少地方寫得有些過分。歷史上的曹操，並非如小說中寫的那樣惡毒醜陋，他原是個雄才大略的人物，他在漢末戰亂中脫穎而出，削平群雄，統一了北方中原地區，採取了不少安定民生、恢復生產的措施。他聰明睿智，知人善任，卒成大業，並非偶然。他本人多才多藝，還是個優秀詩人。總之他在歷史上是位傑出人物。至於歷史上的劉備，雖然也是位英雄人物，有著個人道德修養方面的許多優點，如待人寬厚、用人不疑等，但就政治軍事才略和個人才華言，則非曹操之匹。前文引那句關於「以人為本」的話，歷史資料上查無出處，基本可以斷定是小說作者給劉備添加上去的，小說顯然將他理想化了。而歷史上的曹操倒是說過類似的話：「吾起義兵，為天下除暴亂。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使吾淒愴傷懷。」（《軍譙令》）對此問題魯迅早就指出過，他說《三國演義》「說劉備之仁，而近於偽；狀諸葛之智，而近於妖」（《中國小說史略》）；後來郭沫若寫文章《為曹操翻案》，也就有了合理性。此外如小說第一回開宗明義所說「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種歷史觀，表面看來有些道理，實際上是一種歷史「循環論」，亦缺乏科學的依據。歷史發展的深層機制是非常複雜的，遠不是分分合合所能簡單概括。類似的問題，在閱讀小說時是應當注意到的。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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