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清)胡湄《鸚鵡戲蝶圖》
吳潤凱
北宋詞人宋祁(字子京,卒諡景文)僅有六闋詞傳世,而以《玉樓春·春景》一闋便獨步詞壇。詞曰:
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自來論者獨拈出「紅杏枝頭春意鬧」一句予以激賞,宋祁在千年詞壇上幾乎成為「一句走紅」的典型。據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記載:「張子野郎中,以樂章擅名一時。宋子京尚書奇其才,先往見之,遣將命者,謂曰:『尚書欲見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乎?』子野屏後呼曰:『得非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邪?』遂出,置酒盡歡。蓋二人所舉,皆其警策也。」兩位北宋初期詞壇代表人物的會面可堪玩味,遂為時人口耳相傳,以致形諸筆墨。宋祁亦因其詞中警句而名垂青史,博得「紅杏尚書」的雅號。此後論者大多著眼於句中「鬧」字,以為詞眼。沈雄《古今詞話》謂:「人謂『鬧』字甚重,我覺全篇俱輕,所以成為『紅杏尚書』。」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更指出:「『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
然而,亦有論者對此不以為然,特別是對「鬧」字頗多微辭。明清之際的李漁就在《窺詞管見》中別出心裁,對「紅杏鬧春」大加揶揄,意欲顛覆定見。他說:「琢句煉字,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妥,奇而確。妥與確,總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驚人,先求理之服眾。……有蜚聲千載上下,而不能服強項之笠翁者,『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是也。……若紅杏之在枝頭,忽然加一鬧字,此語殊難著解。爭鬥有聲之謂鬧,桃李爭春則有之,紅杏鬧春,予實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吵字、鬥字、打字,皆可用矣。宋子京當日以此噪名,人不呼其姓氏,意以此作尚書美號,豈由尚書二字起見耶?予謂鬧字極粗極俗,且聽不入耳,非但不可加於此句,並不當見之詩詞。近日詞中,爭尚此字者,子京一人之流毒也。」
李漁聰明過人而極端自負,常作新談怪論,其論「紅杏枝頭春意鬧」亦是「新而不妥,奇而不確」,過於吹毛求疵,自然無需一駁。但正如其言,宋祁之前,「鬧」字幾乎不曾見於宋詞,而宋祁此詞一出,「鬧」字始大行其道,而且不只是李漁所處的時代「爭尚此字」,早在宋祁所處的宋代此字已「飛入尋常詞句中」。與宋祁同時的張先即有「三十六弦蟬鬧,小弦蜂作團」句,大小晏亦分別有「宿蕊鬥攢金粉鬧」、「風吹梅蕊鬧,雨細杏花香」句。而宋祁身後,兩宋詞壇更是「鬧」字層出不窮,「鬧」得不可開交。那麼,既然宋詞的後花園如此百媚千紅,為什麼世人獨愛宋祁那一枝紅杏,偏愛那一場「春意鬧」呢?
首先,就《玉樓春.春景》整闋詞而言,可謂一件精美無瑕的藝術品。詞上闋寫春景,下闋重惜春,承轉自然無痕,而思緒跌宕層進。唐圭璋對此詞的評價實為確論:「此首隨意落墨,風流閒雅。起兩句,虛寫春風春水泛舟之適。次兩句,實寫景物之麗。綠楊紅杏,相映成趣。而『鬧』字尤能撮出花繁之神,宜其擅名千古也。下片一氣貫注,亦是勸人輕財尋樂之意。」在全篇的光輝映襯下,那枝紅杏更為光彩奪目。也正因為全篇的完美,「紅杏」一句才不顯突兀,與許多有句無篇的詩詞相比,此句以宋祁的名義流傳便有了先天的優勢。否則,多半只能像五代的翁宏一樣因「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被晏幾道神妙地化入全篇而吃了個啞巴虧。
其次,就「紅杏」一句的藝術手法來看,可謂著一「鬧」字,盡得風流。一則「鬧」字深具擬人效果,賦予紅杏以人的屬性,字裡行間透露出強烈的生命意識,與活力、動感的春光實現了意境的糅合。二則「鬧」字亦含通感手法,誠如錢鍾書《七綴集·通感》所言:「宋祁(『紅杏枝頭春意鬧』)和蘇軾(『小星鬧若沸』)所以用『鬧』字,是想把事物的無聲的姿態描繪成好象有聲音,表示他們在視覺裡仿佛獲得了聽覺的感受。用現代心理學或語言學的術語來說,這兩句都是『通感』(Synaesthesia)或『感覺移借』的例子。」而通感的移情效用使讀者的各種感覺彼此打通,獲得更為新穎奇特的感受。
最後,從「紅杏」一句的流播歷程來說,自胡仔而下已經積攢了千年的口碑,其間雖或雜有李漁之流特立獨行的不屑之辭,但「紅杏尚書」的美譽終究越傳越廣。再加上專家學者對學林典故的信從與倚重,普通讀者對詩詞審美的路徑依賴,此句的可圈可點就越傳而越得以強化了。
這正有如一首曲子,首先要取得整支曲目的藝術成就,其次高潮部分應當跌宕迷人,最後還要引人共鳴、獲得好的口碑,缺少前兩點則如流行音樂,只能傳唱一時而行之不遠,缺少後一點則如陽春白雪,登得廟堂之高而難以普及。三者俱備,其名乃揚,這就是「紅杏」一句獨擅美名的奧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