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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曾的作品《神駿童子》。
孔祥軍
《世說新語》中除了單列一門<夙惠>以表其早慧外,在「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方正」、「雅量」、「識鑒」、「賞譽」、「排調」、「假譎」等諸門中,也有很多關於早慧男童的描寫,從中可以看出其幼發神悟的聰慧之美。這種聰慧之美概括地說反映在以下幾個方面:(一)善辯。巧舌如簧、思維敏捷是當時夙惠男童最具有代表性的特點:
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僕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僕與君奕世為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世說新語.言語》3)
梁國楊氏子九歲,其聰惠。孔君平詣其父,父不在,乃呼兒出。為設果,果有楊梅。孔指以示兒曰:「此是君家果。」兒應聲答曰:「未聞孔雀是夫子家禽。」(《世說新語.言語》43)
張吳興年八歲,虧齒,先達知其不常,故戲之曰:「君口中何為開狗竇?」張應聲答曰:「正使君輩從此中出入。」(《世說新語.排調》30)
在士人們的眼裡,幼童往往是稚氣未脫、憨笨可愛的,所以往往通過戲謔的言語挑逗他們,進而從他們的愚笨反映中,得到可資一笑的回報。然而,此刻的男童非但未能被其所愚弄,反而取笑了所謂的儒雅士人一番。孔融憑借智能勇登李膺之龍門而毫無膽怯,面對李膺的發問,娓娓道來,侃侃而談,而當陳韙出言不遜時,他便反唇相譏、以牙還牙;楊氏子對孔坦的調弄也能即刻回擊、寸步不讓;張吳興更是頗為刻薄地大大羞辱了戲弄他的士人一番;他們借助自己不俗的聰慧,迅速而又不失犀利,甚至可以說是尖刻地對捉弄他們的對手以痛快地回擊,在與成年人的口辯中顯示出了兒童特有的聰慧之美。
(二)卓識。他們雖是年幼,然而其中的優秀分子卻有見微知著、隨機應變的能力。據《世說新語.雅量》第4條記載 : 「王戎七歲,嘗與諸小兒遊。看道邊李樹多子折枝,諸兒競走取之。唯戎不動。人問之,答曰:『樹在道邊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此處王戎超出了正常兒童慣有的反應,非常冷靜地做出了合理的推測,從而避免了同輩無功而返,滿嘴苦李的後果。而《世說新語.夙惠》第3條有記錄了晉明帝幼時的聰慧:其在回答晉元帝的發問「長安何如日遠?」時,說:「日遠。」但在群臣宴會時,對同樣的問題卻做出了異樣的回答:「日近。」這使得晉元帝大惑不解,實際上是年幼的明帝有感於朝臣恢復中土的勇氣日減,而用「舉目見日,不見長安」的話來激勵他們。
(三)明理。頗悟是非、曉明事理是魏晉士族中的男童所稟有的另一個聰慧特徵。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時世使然,他們生長於如此動盪的年代和環境,這就迫使他們不得不對一些忠孝生死的大義問題做出明確而又堅定的判斷,於是便不期然地造就了聰慧之美的又一個方面:
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容。融謂使者曰:「冀罪止於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尋亦收至。(《世說新語.言語》5)
何晏七歲,明惠若神,魏武奇愛之,因晏在宮內,欲以為子。晏乃畫地令方,自處其中。人問其故,答曰:「何氏之廬也。」魏武知之,即遣還。(《世說新語.夙惠》
孔融二子的臨危不懼、鎮定自若,何晏的不慕權貴、自尊自重 ,似乎都遠非兒童所可能具有的大智大勇,然而又的確出現在他們身上,不能不使人感覺到彷彿他們過早地帶有了士人之氣,即所謂的「宛若成人」(《世說新語.賞譽》11),而且上述的「善辯」和「卓識」又與魏晉士人的品質如出一轍,所以這種男童的聰慧之美從根本說可以看作是魏晉士人精神之美的折射和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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