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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9月20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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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空間:二晏「醜聞」及當代反思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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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金農《梅花圖》

吳潤凱

 在北宋詞壇上,晏殊(字同叔,諡元獻)、晏幾道(字叔原,號小山)父子才傾當時,名重後世,人稱二晏、大小晏。明藏書家毛晉不吝讚譽,欲以晏氏父子追配李氏父子(李璟、李煜父子)。近人夏敬觀亦云:「晏氏父子,嗣響南唐二主,才力相敵,蓋不特詞勝,尤有過人之情。」以二晏對北宋「士大夫之詞」的首倡之功及其詞風而論,毛晉、夏敬觀等人之言實非溢美之辭,因此,這也是文學史上的蓋棺之論。盛名之下,遂有佳話流傳,二晏自不例外。只是有些佳話,如果換個角度或以今人眼光來考量,則難保不成「醜聞」了。

 先說大晏。晏殊最著名的一闋詞莫過於《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其中尤為人稱道的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兩句,楊慎《詞品》評為「二語工麗,天然奇偶」,卓人月《詞統》贊曰「實處易工,虛處難工,對法之妙無兩」,均屬至上的品評之語。然而,若追問起這副「天然奇偶」的著作權問題,晏殊卻難以獨佔其美了。據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復齋漫錄》記載,晏殊與江都尉王琪晚飯後一同散步,「時春晚,已有落花,晏云:『每得句書牆壁間,或彌年未嘗強對,且如無可奈何花落去,至今未能對也。』王應聲曰:『似曾相識燕歸來。』」原來,所謂「奇偶」乃是晏殊的苦吟與王琪的天才碰撞的結晶,是二人合作的產品。晏殊獨署己名,而不作任何說明,如果不是剽竊他人成果,至少也有掠美之嫌。

 但相對於小晏而言,大晏猶算「厚道」。晏殊對自己名下的名句至少還有一半的著作權,而晏幾道則不啻於赤裸裸的抄襲。其《臨江仙》(夢後樓台高鎖)向負盛名,當中「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兩句尤其出彩,故被清人譚獻譽為「名句千古,不能有二」。自來論者也對這兩句唱過不少讚歌,給小晏戴過許多花環。吊詭的是,名句另有出處,作者卻非小晏。早在晚唐五代時期,詩人翁宏即作五律《春殘》云:「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帷。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年夢亦非。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所以說,翁宏才是「落花」一聯的原作者,晏幾道只是原封不動地將其嵌入自己的詞作中,按照今人的寫作規範,是應當打引號或加注釋的。雖有論者指出翁宏詩意境平庸,幸賴小晏的化用才使名句不致湮沒,但這不足以洗刷小晏抄襲的既定事實。

 當然,如此執著於著作權,確是苛求二晏了,也難免會招來「以現時觀念解讀歷史」的詬病,因此,我在行文中一再強調今人的眼光、今人的規範,意在將歷史置諸當下來解讀。這就有如一面歷史的照妖鏡,可以照出當下的許多醜態與不合理。

 二晏所處的時代,詞賦僅是士大夫的一種消遣和娛樂,其受眾也只局限於彼此唱和往來的幾個人。作詞對他們而言,並沒有什麼謀名謀利謀職稱的不純動機,而是有如私人日記一般,只作一番心靈的施洗。當時還流行一種叫做「集句」的文字遊戲,就是摘抄前人的詩句,拼湊成新的詩詞,藉以表達情愫。蘇軾即寫過多闕《南鄉子》集句,用的盡是杜甫、白居易、杜牧、李商隱等人的詩句。因此,著作權的概念對他們幾乎沒有任何意義,與其說抄襲,毋寧說「文字認同」。時人或明清人將二晏的「醜聞」視為佳話,對他們的抄襲行徑視而不見,正是出於同樣的認同心理。

 時下學界的抄襲剽竊事件層出不窮,醜聞堪與娛樂圈媲美,有人還因抄襲而暴得大名,直看得有良心者大跌眼鏡。如果有人要援引古例,以二晏的掌故來為抄襲剽竊者開脫,那這人不是食古不化就是別有用心。原因很簡單,首先,時代在進步,學術規範日益成型,引用他人著述必須注明、不得惡意剽竊他人成果、尊重著者等等是一個學人最起碼的學術良心;其次,文字用於發表,或評職稱等功利性行為,即可視為名利動機,抄襲剽竊他人成果的出發點已與二晏相去十萬八千里。

 近來又驚爆某大學教授多產、高產的秘訣就是自我抄襲、一稿多發,製造出大量的學術泡沫。此誠讓人為學界擔憂。說起古例,自我複製、自我抄襲現象倒也不少。還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這副「天然奇偶」,晏殊就曾在七律《示張寺丞王校勘》裡用為頸聯,後又在《浣溪沙》詞裡再度使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為此提出委婉的批評:「今復填入詞內,豈自愛其造語之工,故不嫌復用耶?考唐許渾集中『一樽酒盡青山暮,千里書回碧樹秋』二句,亦前後兩見,知古人原有此例矣。」說古人原有此例,其實是清人微諷之意。時至今日,我們的見識當不較清人短視,而反為自我抄襲者辯解或寄予理解。在這個問題上,一切援引古例都是自我遮蔽與自討沒趣。要知道,自我抄襲行為只是徒增文字垃圾而已,根本無利於知識增量。

 要說抄襲剽竊,今人的境界也是等而下之。晏殊若非偶得王琪妙對,相信他不會取巧,還會苦吟,直到靈感迸發的一天,因為他對創作的態度是細工慢活,「彌年未嘗強對」。小晏化翁宏詩入詞、大晏化詩句為詞句雖有抄襲與自我抄襲之嫌,但均抄得成功、抄出化境,不僅沒有對原著打折扣,而且大大提升了佳句的魅力,此誠難得。現在的剽竊抄襲專家則大不同,一方面趕著出成果,投機取巧,三五年就著作等身,哪有時間自己琢磨自己寫;另一方面才學所限,把人家好好一部著作拼拼剪剪,弄得烏七八糟,讓人不忍卒讀。

 現在的學者們真應當用心讀讀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所概括的乾嘉正統派「十點學風特色」,再以此自律律人,為純淨學術空氣盡心盡力。否則,今人不僅要貽笑於後人,怕也要愧對前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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