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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開
早前，關於「中國式情人節」的宣傳不絕於耳，我聽得都有些麻木了。有關方面企圖發掘傳統文化元素，打造自己民族的節日，其努力於此見到了成果。很多人寫文章從文化的、傳統的、民族的、中西方的等等角度，來談論農曆七月初七之意義。他們說，七夕是中國傳統男女約會的節日，是中國的情人節。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大陸處處要跟西方先進的生產力接軌。經濟大部分接軌之後，頗有讓人大功告成的慶幸，於是在文化上也迫切要跟西方接軌。這種願望，我非常能夠理解，我也很支持把類似春節、元宵節、端午節、中秋這樣的中國傳統節日發揚光大，從而推動傳統文化的認同、反思和現代節日經濟的繁榮。
之所以特別拈出春節、元宵節、端午節和中秋節來作舉例，是因為這四個節日不需要拿西方的節日來附驥的，而是天然地具有了深厚的傳統中國文化內涵。春節就是春節，中國人的節日，中秋就是中秋，中國人的節日，老外老內一聽一說就哦都能明白。不需要像「七夕」那樣拿情人節來打比方。如果你拿元旦來跟春節打比方，不僅無法達到解釋的效果，反而會讓人迷惑。七夕當然也有自己的傳統習慣和風俗，但不是特別明顯，因此，這樣的節日就必須搭車情人節了。其實，所謂的中國式情人節，完全是近些年來有關部門以及有關熱心人的想像。
三從四德V.S縱情開懷
我非民俗學專家，對傳統節日也沒有太多的研究，就閱讀所及，似乎也沒有見到中國情人們約會的故事——除了所謂的牛郎織女之外。
舊時代的婦女需要遵守三從四德，女孩子輕易不能邁出閨門，更不可能像超女那樣瘋狂作秀，盡情取樂百姓，因此，要實現自由的男女情人約會，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史記．馬相如列傳》裡寫到過漢代才子司馬相如和佳人卓文君的「私奔」故事，算是一例情人私會的證據，元明清三代有多達近二十四部戲劇取材於此，寫到了這對經典才子佳人的故事。對此有些眼熟的朋友，應當知道當時司馬相如撫琴暗獻情歌「鳳求凰」的辛苦，其中的隱晦、曖昧的含義，只有「知音」者卓文君才能心有靈犀，斷然不是現今某電視台模仿「超女」所舉辦的那些「好男兒」超男們的嚎叫所能明白的。之後，司馬相如、卓文君分別央煩自己的貼身僕人使女暗地裡聯繫溝通，千辛萬苦之下，才能悄悄溜出來會面，並連夜私奔回成都舊宅。這是經典的「約會」、「私奔」的情節。說是私情有之，要成為節日，何其難也。何況七夕的傳說，歷來變化多端，牛郎織女的故事不僅不浪漫，反而有些淒苦和惡俗。後來的故事裡，一味強烈渲染牛郎的貧困和孝順品德，於是上天派天真的志願者織女來跟他待幾天，一幫一，一對紅，脫貧致富。最多符合「少生孩子多種樹」的口號，愛情是萬萬談不上的。卓文君雖然是「新寡」在家，寂寞難耐，但身為四川臨邛首富卓王孫的女兒，勉強算得上是個大家閨秀。後來歷代私奔的故事，雖然也有，但是多為風塵女子，江湖巾幗，例如夜奔的紅拂、嫁了個糟老頭子七十多歲的錢謙益的名妓柳如是等。但是這私奔的公案裡，我也琢磨不出太多的愛情來，倒是覺得有些現實主義的色彩。紅拂是看中了情人的未來，柳如是則是閱盡孱弱男兒之後的破罐破摔。錢謙益和柳如是在秦淮河上舉行婚禮，兩岸圍觀者眾多，不少人心懷不滿，往船上扔雞蛋和西紅柿，但是錢柳二人，豈是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他們倆不以為懺，反以為榮。舉杯高歌，痛飲美酒。你越是嘲諷，越是扔臭雞蛋，他們越是縱情開懷。這等肚量，也算是傳奇。如今的白髮老翁娶嬌妻，總給人理不直氣不壯的感覺。有錢謙益在前頭作表率，其實不必那麼扭捏。
愛情商機 千古絕唱
可惜的是，老翁和少妻的錢謙益和柳如是，也沒有甚麼愛情。
錢謙益是老俠客，要滿足柳如是脫離青樓的夢想，而柳如是的愛，早就被陳子龍之類的青年才俊給弄得灰飛煙滅了。中國式的愛情，總是有點畸形。《紅樓夢》裡的賈寶玉和林黛玉，雖說是千古絕唱的愛情故事，卻難脫過家家的嫌疑。以我之淺見，正常的愛情，是很少的。所以算來算去，我總是覺得因為缺乏相應的文化內涵和具有延續性的文化習俗，這七夕要打造成中國的情人節，相當困難。
不是說中國沒有情人約會，沒有愛情，而是說，傳統的中國，缺乏情人節的那種傳統。既然如此，就毫無必要一廂情願地往人家那上面靠。現在的中國大城市裡，情人節在商家的大力推波助瀾下，在無聊媒體的熱情鼓吹下，在熱男暖女的狂熱模仿下，已經形成了一個被人所普遍接受的節日。情人節只有一個，就是西方的聖瓦倫丁節（St.Valentine,s Day），跟我們的春節時間差不多，非常合適大魚大肉吃膩了之後，真真假假地浪漫一番。至少，那些兜售珠寶首飾的守法或不法商家，也可以藉機大肆搶劫一下錢多的傻人。
一年到頭都有可以表達情感的大把時間，可是，這些人卻偏偏要在二月十四日這天，買一隻戒指、一條項鏈或者幾枝價格昂貴的玫瑰花乃至月季花來表達自己的愛情。神仙眷屬或者露水鴛鴦，都在這個越來越昂貴的藉口下，神情曖昧，並在傍晚開始的派對中，失去理智。情人節實在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好的象徵。在一個情感日益貧乏，表達越來越蒼白的時代，我們只能依靠物質的力量來陳述自己。貧乏無聊的日子，在二月十四日那一天濃縮成了一滴愛情，其他的，基本上都訴諸肉慾了。
超男超女節目裡，那些男人女相，女人男相的少男少女們玩玩這些也就算了，大老闆和小蜜營造一下肉慾之外的情調也就算了。可是，這股歪風邪氣，漸漸要向老夫老妻蔓延的趨勢。有不堪重負的中年男人，在被各種節日逐一搜刮得骨瘦如柴之後，還得傾盡全力，用最後一口氣，在情人節這天，為家裡的糟糠之妻支付自己的感情信物。這些信物，年年積累，已經很不少了。多這個不多，少這個卻不妙。因此，本來是一個非常單純的節日，在我們國家，讓人過得不堪重負。
偽文化 起共鳴？
既然如此，我忽發奇想：不如把七夕改造成夫妻節。
在七夕夫妻節裡，我們打造一個嶄新的節日模式，那就是分居。
根據節日的習慣（這是新編造的傳統），在七夕，規定夫妻必須分居二十四小時，不得見面，大家各忙各的，化妝外出活動或者鬼混。丈夫趁此機會可以找死黨打牌、聚眾喝酒或者想出其他的玩法，徹底放鬆自己，而妻子，除了像丈夫那樣聚眾狂歡之外，還可以上街血拚（shopping）。商家可以設計出醜陋的丈夫／妻子玩具、玩偶，供男女雙方買回家折磨用。
開動腦筋，廣開思路，這也是一個促進銷售的好時機。
要發掘中國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涵，要弘揚其中的特別美感，我們大可不必這麼倉促上陣。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必須是那些真正符合我們傳統民族情感的、具有真正的延續性和深厚文化內涵的傳統文化，才能在現代引起共鳴。而那些偽造、生造的偽文化、假文化、空文化，卻不會有太大的生命力。
明天探討：貪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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