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彥 火
從青藏高原歸來，在印記中最明亮的色彩，除了藏羚羊外，就是青藏高原的「公主柳」。
甫到青海的省會西寧，是瑟瑟秋日，沿街道都植有一行行垂柳，抗禦著大西北的滾滾風沙，如守護疆域的颯首英雌，卻不失嫵媚。
過去在文人騷客筆下，在邊疆抵擋風沙，都是高岸的楊樹。柳樹大都泛指江南的堤柳，而且是與春天結下不解緣，所以中國文學史上詠柳的詩篇，都與春天有關。如「漏泄春光有柳條」、「春色先從柳蔭歸」、「春風楊柳萬千條」等等。其中唐代詩人賀知章的《詠柳》詩，更是千古絕唱：「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𢡟孆ㄙ噙虒亳硉竷X，／二月春風似剪刀。」
把婆娑的柳樹妝扮成碧綠色的麗人，不是別人，卻是如剪的春風。唐代芸芸詩人之中，愛柳最深沉的是李商隱，他寫了十多首以柳樹為題的詩，他那一首題《柳》的詩，更是令人低徊不已：「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這首詩句寫柳而不著一個柳字，寫秋日之柳，又不從眼前寫起，而是先追思春日的柳的婀娜多姿，然後再回眸眼前的柳。借詠柳自傷遲暮、傾訴隱衷。
相對楊樹陽剛之氣，柳樹是陰柔之物，古人詠柳，多是抒寫惜別傷春之衷情，大抵他們都未親睹過生長於青藏高原、精神抖擻的柳樹的風致。
我們不光在青海的西寧看到滿街柳樹，在海拔三千八百公尺的拉薩和海拔四千多公尺的日喀則，都發現柳樹的芳蹤。青藏高原的柳樹，其實於七世紀唐太宗貞觀年代由文成公主捎去的。唐太宗貞觀八年，松贊干布即位為吐蕃（藏族的祖先）贊普（國王），統一吐蕃。當唐帝國稱霸中原時，松贊干布也已稱雄雪域高原，建立了統一的吐蕃王朝，並積極謀求與唐朝建立密切關係。西元六四一年，唐太宗終於同意了松贊干布和親的請求，答應把宗室女文成公主嫁給他。於是文成公主在唐蕃專使及侍從的陪同下，踏上了漫漫的唐蕃古道。松贊干布多年的夙願得以實現，十分高興，親自率軍遠行至柏海（今青海瑪多縣境）迎候。在離黃河源頭不太遠的紮陵湖和鄂陵湖畔，松贊干布建起柏海行館，一對異族男女便在這美麗的地方，度過了花好月圓的良宵。
松贊干布和文成公主長途跋涉，走到玉樹（在今青海省）時，看到這裡景色優美，氣候宜人，兩人便在一條山谷裡住了一個月，以便休憩。文成公主閒暇時，拿出父皇送給她的穀物種子、菜籽和柳樹苗與工匠，並一起向玉樹人傳授種植的方法和磨麵、釀酒等技術，此後，柳樹便在這爿青藏高原繁殖了。
當時，唐朝佛教盛行，文成公主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她攜帶了佛塔、經書和佛像入蕃，決意建寺弘佛。她讓山羊揹土填臥塘，建成了大昭寺。大昭寺建成後，文成公主與松贊干布親自到廟門外栽插柳樹，成為後世著名的「唐柳」，又稱「公主柳」。我在大昭寺前向那一棵長年守候供奉主人的寺廟的柳樹，行了良久的注目禮，心情起伏：自從它與主人從春光明媚的大唐遷徙到高原缺氧的藏北，它與主人一樣，無怨無悔，過著的是一種艱辛而逍遙的生活，與江南的垂柳一樣，它仍恣情款擺著美麗的纖腰，把盎然生機帶給異域的天空。
王之渙曾有「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之句，後人楊昌溪反其義吟誦道：「新栽楊柳三千里，引得春風度玉關」，形繪的雖是「左公柳」，卻是今天沿吐蕃古道遍佈的柳樹的寫照。青藏高原的遍地柳樹，都是一千三百多年前文成公主把鋼鐵意志化為繞指柔而親自播下的種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