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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0月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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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空間:鄉愁——詩的母題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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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敦邦畫作「《雁門太守》詩意」。

吳潤凱

 鄉愁是中國這個詩歌國度的文學母題之一。鍾嶸的《詩品.序》羅列觸發詩情的七情六慾:「至於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或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其中不乏詩人抒寫鄉愁的濫觴,像逐臣謫客、邊將征夫,往往將政事的冷暖、戰爭的成敗訴諸故鄉,以鄉愁的形式寄託情緒。這種「泛鄉愁意識」也是造成中國的鄉愁母題特別發達的原因之一。

 鄉愁的魅力體現在哪裡呢?

 從《詩經》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一直苦吟到余光中的「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兩千多年歷史的溪流,鄉愁淙淙而過,看似彈指一揮間,而當中有多少滄海桑田,又有多少亙古不變?

 天南海北,有多少騷人墨客為她飽受背井離鄉之苦,南北朝詩人湯惠休的《江南思》可謂廿字道盡千鈞艱辛:「幽客海陰路,留戍淮陽津。垂情向春草,知是故鄉人。」淪落天涯的人在海南,留戍邊地的人在淮陽,這是離愁最深最重的遠人,以至於望見春草泛綠,便認定它也是江南故鄉人了。

 鄉愁的時間概念是亙古至今,地域範疇是普天之下,在時空的經緯交叉中,恰似立體的存在。隋人孫萬壽以「衣冠不整」竟被配防江南,而他遠戍多年之後終於歸來,途中作《東歸在路率爾成詠》一詩。詩曰:「學宦兩無成,歸心自不平。故鄉尚千里,山秋猿夜鳴。人愁慘雲色,客意慣風聲。羈恨雖多緒,俱是一傷情。」詩中鄉愁彌漫,讓人讀來恍覺鄉愁如蓋,籠罩四方。特別是「歸心自不平」一句,點出詩人為學為宦一無所成,而返鄉之情卻是千頭萬緒,無從梳理。其中「不平」二字恰是「立體的鄉愁」一語的古典註腳與形象表述。詩人給我們營造了一個立體的鄉愁意象,張目可視,伸手可觸,充耳可聞,而這個意象在他之前有人詠過,在他之後更有人吟。詩末兩句是說,羈旅的愁緒雖然紛亂難理,但是意悲情傷的心理是人人一樣的,正所謂「東海西海,心理攸同」。這兩句由「歸心自不平」一句承續而來,卻宕開一筆,將鄉愁的感覺一語道盡,「俱是一傷情」而已。

鄉愁的媒介

 唐代荊州人戎昱客居長沙時作有《湖南春日》詩二首。今錄其中一首如下:「自憐春日客長沙,江上無人轉憶家。光景卻添鄉思苦,簷前數片落梅花。」春日裡一陣風起,吹落簷前幾片梅花,由此卻勾起了詩人一段思鄉之苦。鄉愁儘管無從捉摸,卻並非沒有根柢。一切情感都有其興發的緣由,而那些觸動情感、撩起思緒的因素,便起著媒介一樣的作用。在此詩中,落梅這一「光景」就是詩人鄉愁的媒介。鄉愁的媒介形形色色,無從細數,大到國破家亡,小到風起青萍之末,一切徵兆均可撩人鄉懷。

 先說物景。

 西晉張翰為宦在外,見秋風起而動�q鱸之思,遂辭官還鄉。一陣秋風竟有如此魔力,鄉愁盡在風裡。看來李璟奚落馮延巳「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何事」真是不解風情。單就鄉愁而言,睹物觸景與詩人頗有干係。掛在李白名下的《菩薩蠻》一詞寫道:「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詞中遠行人在日暮之時,看到煙樹寒山,看到宿鳥歸飛,鄉愁油然而生。馬致遠著名的散曲《越調天淨沙.秋思》寫的也是遠行人觸景傷情:「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前三句實是九個辭彙的組合,而自然形成一種觸發鄉思的情境。後兩句點明時間人物事件三要素,亦是寥寥數語,自成妙境,說思鄉人為斷腸人,則其鄉愁之苦重可想而知了。

 李益寫征人的鄉愁更別具一格,通過聲音就含而不露地將邊塞征人的家園之思渲染得入木三分,其七絕《夜上受降城聞笛》有句云:「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蘆笛之聲淒怨,讓人不忍聞,更何況背井離鄉的遠征人,怎能不起鄉思?而笳聲之淒怨更甚於蘆笛,所以杜牧的《邊上聞笳》說:「遊人一聽頭堪白,蘇武爭禁十九年?」這是由聲音媒介勾起的鄉愁。

 崔顥的七律《黃鶴樓》被嚴羽譽為唐人律詩第一,這與詩中的鄉思不無關係。可以說,崔顥此詩道盡了古往今來登臨賦詩者的愁腸。設想一下,詩人慕名而來,登上黃鶴樓,卻見四處蕩然,無所依憑,滿目的光景都被長江的煙波籠罩,觸目都是愁、愁、愁,只道得:「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可見鄉愁的媒介無處不在,只要心有所念,在某一時刻,特定的事物就會像一條小蛇,銜著瑰紅的鄉夢侵入你的身體,然後你就只能隨著顫慄,往家的方向眺望。

 次說節令。

 每逢佳節,但求闔家團聚,這是習俗。但是,每每都有有家歸未得的人在外漂泊,鄉愁在這個時候也就更見強烈了。「每逢佳節倍思親」(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的原因正在此。

 元末明初詩人袁凱的《客中除夕》云:「今夕為何夕?他鄉說故鄉。看人兒女大,為客歲年長。戎馬無休歇,關山正渺茫。一杯柏葉酒,未敵淚千行。」首聯淺白拙樸,卻讓人揪心。頷聯對舉有致,突出在外的日子又增一年。頸聯點明元末戰亂未休,詩人歸計無望。末聯正是佳節倍思親的真實寫照。過年飲柏葉酒的習俗是取「松柏後凋」之意,可是詩人一飲,卻催出思鄉淚千行,痛哭而後快。

 佳節而外,其他的時令也能使人愁。杜甫《月夜憶舍弟》道:「戍鼓斷人行,秋邊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詩作於乾元二年(759年)白露之夜,時詩人流離在秦州,四個弟弟分散在河南、山東等地,而安史之亂未休,詩人洛陽附近的家早已毀於戰火。家國的不幸至此,而明月悠然獨照,難怪詩人感慨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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