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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雋
上回說到，1059年，北宋仁宗嘉祐四年，年方24歲的蘇軾已經取得了進士的功名（嘉祐二年考取），與父親和弟弟一起離開家鄉四川眉州，江行六十多日，才到了荊州，此後起旱北行，入了北宋的京師汴梁。
兩年後，1061年，宋仁宗嘉祐六年，蘇軾26歲，終於有了具體的官職，不再是一介布衣。他被中央政府派去地方工作，是哪兒呢？不是他發明了東坡肉的杭州，不是他自我安慰「日啖荔枝三百顆」的嶺南，而是西北陜西的鳳翔。蘇軾一生的宦遊，是從鳳翔開始的。
鳳翔是甚麼地方呢？這要從周朝的先祖古公亶父說起。取代商朝的周國，原是一個小國，叫豳國。古公亶父就是豳國國君，當時西北邊地的戎狄的薰育族常來侵擾。他於是帶領家眾親屬離開豳地，渡過漆水、沮水，翻越梁山，到岐山腳下居住。後來他被周人稱為周太王。岐山腳下這片土地又被看作周人的發源地，今天叫周原。周原北到北山、南到渭河，東至武功、西至鳳翔。秦人也在鳳翔留下了深厚的歷史文明，唐代時改為鳳翔府。
蘇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被朝廷分配到鳳翔府當簽書判官。這又是甚麼官職呢？其實很低微，只算一個幕僚的地位，負責協理郡政，協理，即只是秘書。這官只是從八品，官階雖低，但都是由京官來當。算得上是中央政府對地方政務的耳目。蘇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被朝廷派到鳳翔府去「接受鍛煉」。
獨自離開京師去外地做事，年輕人難免忐忑，何況還要和父親與弟弟分別。1061年的一天，蘇軾要出發了，弟弟蘇轍來送他，兄弟兩人在開封汴梁的西門告別。這西門直接通向鄭州州門，所以又稱「鄭門」。兄弟兩人喝了告別酒，年輕的蘇軾扶鞍上馬，向西踽踽獨行。就像一千多年後上山下鄉的知青，不論先前有多少豪情壯志，此刻也難免會有些傷感。蘇軾在馬上賦了首詩，其中有句云：
不飲胡為醉兀兀？此心已隨歸鞍發。
歸人猶自念庭闈，今我何以慰寂寞？
兩年前離開眉州，乘船東來時的輕快心情已經不見了。這時的蘇軾巴不得能和弟弟一塊兒回汴梁去。「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他和弟弟蘇轍的感情很好，此時他告訴自己要時刻珍惜兄弟倆人夜雨對床聊天的快樂時光，不要因為鑽營官場而迷失自己。
不過他是個心胸開闊的人，很快就從懷舊的心情裡超脫出來。這期間他寫了個人最為後人熟悉的作品之一，《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詩中，蘇軾有種不羈絆於一時一地的通脫心態：沒有甚麼是不變的，現實的足跡也很快會被時光磨滅。不僅具體的生活行無定蹤，整個人生也充滿了不可知。如果看透了這一點，就不會太患得患失。而他高明的是最後一句，「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人生雖然莫測，但當年你我兄弟二人是經過了困頓辛苦後才考取進士。所以，人生要看透，在看透之後更不能放棄現實的努力。
剛剛進入宦海的蘇軾，就已經有了通達和樂觀的信念。這讓他很快適應了在鳳翔簡單的生活，又從簡單中尋找到了樂趣。
我們來看他的《次韻子由岐山下詩並序》，序言是篇散文小品：
予既至岐下逾月，於其廨宇之北隙地為亭。亭前為橫池，長三丈。池上為短橋，屬之堂。分堂之北廈為軒窗曲檻，俯瞰池上。出堂而南，為過廊，以屬之廳。廊之兩旁，各為一小池。三池皆引汧水，種蓮養魚於其中。池邊有桃、李、杏、梨、棗、櫻桃、石榴、樗、槐、松、檜、柳三十餘株。又以斗酒易牡丹一叢於亭之北。子由以詩見寄，次韻和答，凡二十一首。
他自己造池引水，種樹栽花，花還是不知道和誰拿酒換來的。後來他在黃州、在海南做官，自號東坡，從苦中尋找生趣，那樣樂觀的生活態度，其實從鳳翔就開始了。
在陜西有一處著名的歷史舊址，郿塢。這裡曾是東漢末年董卓發跡的地方。蘇軾在嘉祐七年經過郿塢時，寫了一首詩嘲笑董卓：
衣中甲厚行何懼，塢裡金多退足憑。畢竟英雄誰得似，臍脂自照不須燈。
董卓因為壞事做太多，怕人刺殺，所以衣服裡面都有甲冑。又把搜括來的財寶都藏在郿塢以防後患。結果最後被殺，死後肚臍那兒點了油燈，剛好可以照照自己的「英雄」嘴臉。蘇軾罵人不多，牛刀小試卻很刻薄。
蘇軾在鳳翔寫當地風情篇幅最長的，是《鳳翔八觀》詩：「記可觀者八也。昔司馬子長登會稽，探禹穴，不遠千里；而李太白亦以七澤之觀至荊州。二子蓋悲世悼俗，自傷不見古人，而欲一觀其遺跡，故其勤如此。鳳翔當秦、蜀之交。士大夫之所朝夕往來此八觀者，又皆跬步可至，而好事者有不能遍觀焉，故作詩以告欲觀而不知者。」
他帶著點玩笑的口吻，說自己要學司馬遷和李白不遠千里去親眼看歷史古蹟。「二子蓋悲世悼俗，自傷不見古人，而欲一觀其遺跡，故其勤如此」，這句話卻有些嘲諷司馬遷和李白過於執著於形式的意思。
其中最有名的是《石鼓歌》。石鼓是中國傳世的珍貴文物，石頭打磨而成，似鼓形。每一鼓的周圍都刻著文字，記錄帝王打獵饗宴的事。唐代時在岐山下面的荒野被發現，一共有九個，被搬到孔廟保存。韓愈也曾寫詩詠之。五代時曾失落，宋代又重新找回來。蘇軾親眼看到後，凉寫道：
冬十二月歲辛丑，我初從政見魯叟。舊聞石鼓今見之，文字鬱律蛟蛇走。
細觀初以指畫肚，欲讀嗟如箝在口。韓公好古生已遲，我今況又百年後。
石鼓文字就像游走扭曲的龍蛇一般，看不明白，依稀好像認識，但要讀出發音卻又不確切。蘇軾抓耳撓腮的樣子非常可愛。他自我解嘲說，韓愈也看過石鼓，但我又比他晚了上百年，看不懂沒甚麼不好意思的啦。
雖然看不懂石鼓文，但蘇軾的思緒卻從石鼓上飄到了古往今來的歷史中：
上追軒頡相唯諾，下揖冰斯同鷇彀。憶昔周宣歌《鴻雁》，當時籀史變蝌蚪。
韓愈認為石鼓是周宣王時代的，蘇軾接受了韓愈的說法，所以他這是描述石鼓文字從上古的蝌蚪文變成了周宣王時的籀文。
厭亂人方思聖賢，中興天為生耆耇。東征徐虜闞虓虎，北伏犬戎隨指嗾。
象胥雜沓貢狼鹿，方召聯翩賜圭卣。遂因鼓鼙思將帥，豈為考擊煩矇瞍。
何人作頌比《嵩高》，萬古斯文齊岣嶁。
追憶讚頌了周宣王中興周王室的偉業後，他筆鋒急轉：
自從周衰更七國，竟使秦人有九有。埽除詩書誦法律，投棄俎豆陳鞭杻。
……
《六經》既已委灰塵，此鼓亦當遭擊剖。傳聞九鼎淪泗上，欲使萬夫沉水取。
暴君縱欲窮人力，神物義不污秦垢。
蘇軾拿秦始皇用霸道統一中國來和周宣王的王道中興比較，認為秦朝以武功和峻法統一天下，卻毀滅了文明，所以得不到上天的眷顧，搶來的九鼎也沉入泗水。在蘇軾看來，九枚石鼓和九鼎一樣，是代表上天意志的神物。九鼎沉入了泗水，那時石鼓在哪兒呢？
是時石鼓何處避，無乃天工令鬼守。興亡百變物自閑，富貴一朝名不朽。
難道是上帝派鬼神把石鼓藏起來了嗎？朝代興亡如過眼雲煙，石鼓超然地全都看在眼中。
蘇軾在陜西遊賞了許多名勝，有天和寺，有周公廟，有紀念老子的崇聖觀。風格清新又不落於浮白，每每有哲理蘊藏在字裡行間。陜西是蘇軾一生宦遊的起點，他在鳳翔當了差不多四年判官，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他打馬東還回朝任職，從此一蓑煙雨任平生，傳奇的生涯揭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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