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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潤凱
儒家崇尚現世，明言「未知生，焉知死」，故而對來世沒有許諾，不像基督教有天堂、佛教有極樂世界等等。但是，這並不表明中國人沒有自己的烏托邦。至少到魏晉，中國本土已經形成了兩個道地的理想國，即桃花源，並在此後的歷史中日益深入人心，影響並行不悖，可以說是彼岸花開兩朵，其中一朵是武陵桃源，另一朵是天臺桃源。
武陵桃源的虛構成型源於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陶淵明以一支生花妙筆，任憑才情與想像在紙上馳騁，於是，一篇膾炙人口的散文在中國文學史上傳唱至今，更為重要的是，一片世外桃源的美麗天地從此向世人敞開，極盡無窮的誘惑，而又杳不可尋。武陵捕魚人誤入桃花源，卻受到桃源人的盛情款待，但他違背了桃源人的臨別交待，「及郡下，詣太守說如此」，從而把這個天大的秘密宣洩出去。太守遣人前往，高尚士劉子驥欣然規往，均沒有結果，「後遂無問津者」。關於武陵桃源的傳說至此看似告一段落，實則不然。桃花源的真實存在與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日益虛化成為一個界標，構成了中國人精神世界的嚮往之地與避難之所。唐人張旭在《桃花溪》一詩中就曾對桃花源的存在提出質疑：「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但是，這並不影響中國人對這個烏托邦的感受，王維在新樂府《桃源行》中把桃花源寫成唯美的靈境，後繼者更將武陵之境加以敷衍，塑造成大同的理想境界。
武陵桃源向來為世人所熟知，但與世俗聯繫更緊密的，恐怕反而是天臺桃源。實際上，到後來武陵桃源已經被政治化，背上了改革者的政治抱負，成為他們的治國理想，王安石的《桃源行》即是一例。相較而言，天臺桃源則是宗教化的產物，因而更吸引了大眾的眼球。
天臺桃源的虛擬比武陵桃源稍晚一些，它最早見於南朝劉義慶的《幽明錄》。據《幽明錄》記載，漢明帝永平五年，剡縣人劉晨、阮肇上天臺山採藥，迷路不得返，經十餘日，乾糧殆盡，這時望見山上有一株大桃樹，便上前摘桃子充飢止渴，不料卻在溪邊巧遇兩位妙齡女子，竟能叫出劉阮二人的姓名，「忻怖交並」之下，遂隨她們回家。幾番鶯燕往來，劉阮樂而忘返，一住半年。之後思鄉求歸，卻見「親舊零落，邑屋全異，無複相識」，原來山中半年世間已歷七世。
天臺桃源的奇遇實際上是道教對信徒的一個許諾，昭示成仙的途徑與解脫之道。而且，與佛教、基督教的終極預設相比，天臺桃源更附加了現實的情境，確指某時某地，又有情欲的周全觀照，故對信徒的誘惑亦當有增無減。到元明之際，王子一據此衍成雜劇《劉晨阮肇誤入桃源》，仍然本著勸人修道成仙的宗旨，把天臺桃源變成一個可以實現的凡俗之夢。甚至，晚清的狹邪小說《青樓夢》也以主人公金挹香悟道入天臺山為歸結，似乎缺乏天臺桃源的指引，小說的狹邪敘述就淪為低俗。在這裡，天臺桃源儼然成為小說在受眾中流播的一種敘述策略，而作者正是利用了中國人心目中的靈境這一傳統資源。
不可否認，中國人素來講求模糊的人生哲學，鑒於此，對兩個桃源的政治性與宗教性的劃界有時反而多此一舉。比如，蘇軾的《和陶淵明〈桃花源詩序〉》就頗有幾分宗教意味，而劉禹錫三遊玄都觀則以劉晨誤入天臺桃源舊事自況，寫下了一曲宦海浮沉的政治悲歌。因此，如果說前文寫的是兩個桃花源的差異性，那麼下文我將從三個層面點明兩個桃花源的共通性。從這個意義上說，兩個桃花源終歸為一體，變成一個桃花源了。
首先，兩個桃花源均產生於魏晉南北朝的亂世，反映的是人們躲避戰亂的理想與心聲。這是兩個桃花源差不多在同一時候誕生的時代背景，也是其最初的共通之處，而且這點共通之處對後來人追述桃源的意義更是歷久彌新。日本學者蜂屋邦夫在其論文《論六朝時代的知識分子》中對六朝文人有明晰的評說，藉以評價兩個桃花源的誕生同樣適用：「正是因為思想與現實之間拉開了距離，才有可能構築了一個並不隸屬於政治的、獨立的精神世界。這一精神世界不僅是當時人們的精神支柱，並且還以其深度和廣度對後人也給予了很深的影響。」
其次，兩個桃花源均在同一層面上展示了中國人的幸福觀。正如鮑吾剛在專著《中國人的幸福觀》中所說，《桃花源記》是「經典的、也可能是最早的關於洞穴後天堂的章句」，「在對天堂的描繪中顯示了道與儒的交纏」，而陶淵明關於「洞」的構建無疑對道家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劉阮誤入天臺桃源的敘事一方面挪用和延續了武陵桃源的天堂背景，另一方面則是道家對「洞天福地」觀念的具象化闡釋。兩者的交融塑造出一個「桃源洞天」的想像空間，進而深入中國傳統的根基，形成中國人幸福觀念的一個側面，影響深遠。
最後，佛教本土化後產生的禪宗，對兩個桃花源的理想資源進行了一番整合與優勢互補，營造出一片新天地。吳言生《禪宗哲學象徵》指出：「超然世外、恬淡自足的武陵桃源，和邂逅激情、美麗浪漫的天臺桃源組合到一起，賦予了桃源意象以新的內涵。禪宗將告別了世路的顛簸，回到精神的故里，稱為回到美麗的桃源。」「桃源春水」的禪宗意象側重本心的純潔體驗，倡言「親到桃源景物幽，一壺明月湛如秋。反思洞口春殘日，無數紅英逐水流」。因此，桃源幻象從此擺脫了時空的羈絆，無所謂武陵，也無所謂天臺，有的只是心的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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