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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畫作
袁 輝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泄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
……
至於負者歌於滁,行者休於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攜,往來而不絕者,滁人遊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為酒,泉香而酒冽;山餚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
這是中國人都耳熟能詳的《醉翁亭記》,讀者都曉得這篇散文的作者是北宋歐陽修。「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泄出於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迴路轉,有亭翼然臨於泉上者,醉翁亭也。」景色多優美,有山有水,有泉有亭。太守和百姓一起觥籌交錯,陶然共醉,酒醒時暮色撒滿了樹林,還聽得到樹枝間有林鳥互喚。但讀者可能就像文章裡酒足飯飽就拍拍屁股走人的百姓一樣,不知道帶給他們歡樂的太守歐陽修,並不像他們一樣快樂。
歐陽修為甚麼不快樂?因為這一年他經歷了涉身宦海後第二次沮喪的挫折,前途未卜。
早前北宋仁宗的朝廷裡發生了不大不小的一次地震。話說仁宗朝代算得上北宋承平安詳的時期,但沒有是非的官場,就像沒有加鹽的湯,讓人吃不出滋味。宰相呂夷簡和樞密使夏竦先後被罷免,杜衍、富弼、韓琦、范仲淹成為執政核心,而歐陽修也和王素、蔡襄、余靖一塊兒擔任諫官。下台的夏竦幾位非常不高興,於是通過朝中的王拱辰、章得象等製造輿論,攻擊執政團體其實有結黨謀私的動機,把范仲淹等人都列入黨人的名單。
中國皇帝最反感的就是臣民結黨。為甚麼?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臣民結黨,分散的力量就會整合,皇帝的絕對權威就會被侵蝕。明朝皇帝為甚麼喜歡太監?因為他們認為太監只懂圖利,缺乏理念整合的架構。所以,只要編造一個「黨」的圈套,沒一個皇帝不會掉進去。
歐陽修就在這次「黨論」事件中被波及。他是儒家忠實的弟子,祖輩可以上溯到唐代歐陽詢。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出生,父親是宋朝泰州的軍事判官,相當於軍務秘書,在歐陽修四歲時死了,母子只好依附他的叔叔生活,從此只有母親鄭氏哺育他,教他識字讀書。在傳統中國,寡母含辛茹苦帶大的孤兒多是孝子,另外,鄭氏能教兒子讀書寫文章,本身也很通情識體。歐陽修在仁宗天聖八年(1030年)考取進士,才23歲,說明他是個勤奮的年輕人。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人會懂得體諒別人,為人正直,做事寬厚。他當官不久,發生過一件事,也算得上歐陽修生涯中的第一次挫折。范仲淹被貶官饒州時,諫官高若訥覺得責罰不夠,應該徹底把他的官職取消,年輕的歐陽修就寫信給高若訥,罵他不知羞恥,結果害自己也被皇帝貶了官。這件事就可以看出歐陽修的為人。
所以,當「黨論」的議題出現在朝廷中,四十歲左右的歐陽修極力反對這種言論,還寫了一篇文章來詳細論述,就是著名的《朋黨論》:「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君子結交是好事,因為他們都是為了共同的社會理想;而小人勾結在一起就有害了,因為他們是為了共同謀求私利。所以「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他還舉了漢朝和唐朝的例子來反證,東漢的皇帝把君子作為黨人抓起來,導致漢朝崩壞;晚唐昭宗殺盡朝中的君子,全扔到黃河裡,還說:「這些人不是標榜自己是清流嗎?看看能不能讓黃河變清!」結果唐朝的滅亡就不遠了。
他寫了《朋黨論》,理直氣壯,但不明白中國皇帝心中的癥結不是君子小人的問題,而是力量整合的威脅。所以不論君子小人,只要有黨,皇帝都要打。結果,反對者翻出歐陽修外甥張氏的刑事問題,仁宗皇帝順水推舟,就把歐陽修發落到滁州來了。那以後,歐陽修大概明白了數百年後鄭板橋「難得糊塗」的意思,給自己取了個號—醉翁。
寫《醉翁亭記》時,醉翁歐陽修才四十多歲,當壯年,但文章中他卻說自己「蒼顏白髮」。喜悅開心的人,總希望自己一直年輕,但這時歐陽修看著眼前百姓享受著簡簡單單的歡樂,他心裡面真的歡樂嗎?
歐陽修又從滁州被調到揚州、潁州,至和元年(1054年)才被調回首都工作。那時他已經有了很好的名望,後來不但擔任貢舉的主考官,選出了蘇東坡這個大才子,還代理過開封府的市政。說到開封府,他的前任就是大名鼎鼎的包拯。包拯的作風威嚴,而歐陽修接任後卻採用了簡易平和的政策,首都也治理得不錯。
後來,他寫了篇動人的《秋聲賦》,「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年華老去,歐陽修一聲嘆息,童子正在打瞌睡,只有四壁的蟲鳴應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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